
在江南草未凋的“秋盡”時節,一路北去的湘江邊,明倫書院迎來了率性灑脫的學者劉強。他多年悉心研究中國古典文化,在央視百家講壇講“竹林七賢”,廣受好評。書生意氣濃厚的他,接受了《芒果畫報》的專訪。
QA《芒果畫報》對話劉強
禮讓是人性的道德自律
《芒果畫報》:人生有很多選擇,如同是一場場“取舍”,您是如何面對人生的這些“取舍”呢?
答:按照存在主義哲學的說法:存在即選擇,選擇即自由。人生在世,常常不得不做出各種選擇,人常常就是在這樣那樣的選擇中逐漸找到了自己,也成就了自己。我這個人從小就自命不凡,不愿隨波逐流,按部就班。我對自己的好惡、愛憎心知肚明,所以我的取舍標準很簡單,就是:愛我所愛,無怨無悔。還有,就是遇事問心不問人。換句話說,別人怎么看,我會考慮,但基本不會影響我最終的選擇和判斷。選擇面前,你要學會做減法,而不是此山看著那山高。真正了解自己的人,每一次的選擇都很果斷,因為真正適合你的選擇,永遠都只有一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不會瞻前顧后,患得患失。我從小喜歡文學藝術,當然會“咬定青山不放松”。其它的各種嘗試,不過是“曲徑通幽處”的過程罷了。
《芒果畫報》:您認為中國傳統文化在今天的重要價值體現在哪些方面?
劉強:我有一個觀點,認為所謂國學,其本質就是人學。是成人之學、立人之學、達人之學、愛人之學。儒學的“儒”字,拆開來就是“人需”,所以儒學可以說就是“人需之學”,儒家的道也可以說就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人行之道”。既然是人,當然就與禽獸不同,所以孟子提出“人禽之辨”。現在有些批評傳統文化的人動輒就說古代社會壓抑人性,其實他們不知道,古代的禮樂教化恰恰是人類從野蠻的動物世界走出來的必然結果,是人類擺脫了“叢林法則”之后制定的文明秩序。要說壓抑,壓抑的恰恰不是“人性”而是“獸性”。就說“溫良恭儉讓”的“讓”吧。如果人而不仁、人而無禮,誰會去讓?禽獸世界總是“弱肉強食”的。所以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孔子的話也可以這樣理解,禮樂是末,仁愛是本,沒有仁愛之心的人,連人都不算了,禮樂對他又有什么用!
《芒果畫報》:您覺得儒家所提出的“溫良恭儉讓”還適用于當今這個激烈競爭的社會嗎?
劉強:當然適合。只要是人類社會,無不應當遵循“仁義禮智信”和“溫良恭儉讓”。當今社會,禮樂盡失,物欲橫流,正是現代文明充分釋放“獸性”、惡性競爭、唯利是圖的結果。
《芒果畫報》:上次在明倫書院聽您講了“泰伯三以天下讓”,那么在經濟社會的現代,我們對利益如何取讓?您認為“讓”的“不爭”是否適應現代?
劉強:要說“讓”,首先要說“爭”。動物世界是不知禮讓的,你看喂雞的場面就知道了,撒下一把食物,雞群總是爭先恐后搶著吃,大雞有時搶不到,就用嘴啄一下小雞。人也有動物的本能,所謂“食色性也”,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但是,人之所以為人,關鍵不在于那些與動物相似的本能上,而在于對本能的克制和約束上,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如果說刑法是自外對人形成的強制性的“他律”,那么,禮讓則是通過教化在人心中產生的一種道德性的“自律”。如今,法制在條文上遠比古代健全,可是為什么還會亂象叢生,以身試法者大有人在?歸根結底,是“自律”機制的崩潰。一旦人之為人的道德約束失效了,你就是制定再多的法律也沒用。孔子說:“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管子》也說:“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當下功利主義盛行,自上而下都在追求利益最大化,沒有底線,沒有敬畏,幾乎為所欲為,在物質極大豐富的同時,也潛伏著各種危機。中國現在每年死于交通事故的就有將近10萬人,為什么?除了不可控的因素外,還有一個‘元兇’就是爭先恐后,不知禮讓!
孔子說:“君子無所爭。”老子說:“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可是現在變成了:“粥少和尚多,不爭白不爭。”很多人對傳統文化的理解就有問題,比如河南某地造了一座高大的老子像,底座上卻寫著“老子·天下第一”,殊不知老子是最怕成為“天下第一”,因為他說過“不敢為天下先”!所以,傳統文化中的君子之風更應該被提倡。如果君子之道失落了,那么大家都會爭當小人,如果這個世界遍布小人,弱肉強食,其實和動物世界也就沒有本質區別了。
人總要回到世界的秩序中來
《芒果畫報》:《世說新語》是反映魏晉社會民風士習最直接的文獻,您最近出了一本《有竹居新評世說新語》,請問您為什么這么鐘情于魏晉文化的研究?
劉強:魏晉是中國古典時代非常值得注意的一個歷史階段。宗白華先生說:“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痛苦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一個時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藝術精神的一個時代。”為什么亂世反而開出這么美麗的文化之花,結出如此豐碩的智慧之果?要我說,正因為亂世沒有統一的意識形態和價值標準,思想相對自由,個性得到舒張,反而更容易激發人們的創造力和生命能量。中國古代有三個亂世都是人才輩出的,分別是先秦、魏晉和清末民初。這就是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要了解魏晉這個時代,必須要讀《世說新語》。《世說新語》是中國人的一部智慧之書、趣味之書和性情之書,也是一部儒釋道交融、文史哲會通的偉大的人文經典。我研究《世說新語》十幾年了,出了幾種書,還是意猶未盡,難舍難分。我的新評基本上用淺近文言寫出,就是為了要向這部偉大的經典致敬,向源遠流長的中國古典致敬。
《芒果畫報》:您最初研究《世說新語》,現在又回到儒家,樂此不疲地教授《論語》,請問這兩個“語”之間有什么內在的聯系嗎?
劉強:當然有聯系。人在年輕的時候,難免會喜歡追求那些個性和自由的東西,喜歡特立獨行,我行我素。《世說新語》滿足了這種內在的精神需要。那些名士的風度讓人悠然神往。但是,人總不會一直年輕,你總要返回到世界的秩序中來,在平靜中體察“性與天道”。 20歲時讀《論語》覺得太過莊嚴,躁動的心無法進入。30歲之后再讀,感覺大不一樣。我竟然讀出了夫子的慈悲和溫暖,夫子的博大與幽默。我終于明白,為什么魏晉的玄學家那么喜歡老莊,卻仍然認為孔子是圣人,甚至認為孔子不談“無”,恰恰是因為他能夠“體無”,老莊經常談無,恰恰是他們還未能擺脫“有”。
魏晉的名士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自覺,就是相信圣人“生知”,常人難以企及,故而他們降格以求,追求逍遙無為,而不像宋明的理學家,強調圣人可以通過“下學上達”的“工夫”修養不斷接近,最終常人也能夠達到“天人合一”之境,所謂“士希賢,賢希圣,圣希天”。可以說,魏晉玄學正是對亂世之中,秩序和自由無法獲得最佳平衡,而做出的一種儒道會通、禮玄雙修的時代回應。所以本質上,玄學是經學的進一步發展,魏晉名士心中都有儒家的圣賢之學的根底,但由于生逢亂世,政治動蕩,他們自知無法追求到孔子“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圣人妙境,只好轉而去追求“從心所欲出點格”的逍遙境界了。
明白了這一點,就會發現,有人把《世說新語》當作“新論語”是有道理的,從《世說新語》上溯至《論語》,在思想理路上,也完全是沿波討源,返本歸真的。《世說新語》前四門就是“孔門四科”,正是“宗經”、“征圣”和“原道”的意味。我的新評常以儒解道,辨異玄同,正是為了打破以往解讀中非此即彼、不能融通的壁障。其實,不僅儒道可以會通,儒佛也可以會通,在更高的境界上,儒、釋、道是“道通為一”的。比如臺灣慈濟的證嚴法師,既是佛陀的弟子,也是孔孟的信徒,她的《靜思語》,我以為就是“當代論語”。還有凈空法師說法,也是言必稱孔孟。這才是大心胸、大境界!反倒是學界中人,執著于名相和義理,崖岸自高,黨同伐異,所謂“雖有可觀,致遠恐泥”,反而離大道更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