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挨打的孩子到有愛的媽

童年印象中，媽媽是一位超級虎媽。她的育兒信條很簡單：棍棒底下出子女！

記得有一次，我和妹妹聽了廣播里一篇批評“棍棒底下出子女”的文章，欣喜若狂，急急跑回家轉(zhuǎn)述給媽媽：廣播里說了，不應(yīng)該打罵小孩。媽媽哼了一聲，清楚地告訴我和妹妹，她的方法就是“打”。

“打”是媽媽最常規(guī)的教育方法

她會在任何時候因為任何原因—— 考試沒考好、字寫得不漂亮、打碎了碗……，用各種工具—— 她的手掌、裁縫尺、削開口的竹棍、木柴、掃把……，責打我和妹妹。比較狠的一次是她把妹妹踩在腳底下用竹棍亂打，另一次則是她和爸爸輪流用木柴打我直到出血。

我直到成年都不能理解媽媽和爸爸怎么可以那樣狠毒地對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在我們并沒有犯任何嚴重錯誤的情況下。

除了打，媽媽的嚴苛還體現(xiàn)在很多細節(jié)上，比如身為數(shù)學老師的她每天都會給我布置很多課外數(shù)學習題，還要求我要做得又快又正確；比如她很少笑，總是皺著眉頭，眼神犀利，因此學校幾乎所有學生都怕她；比如她極少對我們表達愛，幾乎從未抱過我，更遑論親吻。印象中，妹妹因為身體不好，經(jīng)常生病，因而能得到媽媽嚴苛之外的一些溫柔和愛撫，如可以不做課外作業(yè)，會被媽媽摟在懷里親，會看到媽媽的笑容——我在羨慕妹妹的同時，也特別渴望生病，甚至厭惡自己健康的身體。

不生病的我，就轉(zhuǎn)而努力做個好孩子，以期得到媽媽的溫柔。我努力學習，努力聽話，努力上進……年齡比同班同學平均小兩歲的我，卻因為成績優(yōu)異而當了班長，加上性格乖巧，深得老師和親戚的喜愛——但這一切在媽媽那里都沒有用，沒有笑，沒有擁抱。她的嚴苛一如繼往，打罵也一如繼往。

因著凡此種種，很小的時候，我的人生就有了特別清楚的目標——成為一個和媽媽不一樣的女人和母親。也因此，生性溫和敦厚的我，卻在成年后開始叛逆，遠走他鄉(xiāng)，到處流浪，在感情路上一路坎坷，在工作上頻繁轉(zhuǎn)換，并且很多時候故意表現(xiàn)出笨拙——因為我不要像媽媽那樣聰明能干。內(nèi)心深處，那個不肯原諒媽媽的小女孩，也一直在尋找媽媽溫暖的胸懷。

當我成為媽媽

當我在近四十歲時經(jīng)歷了分娩的巨痛，真的做了母親，我也開始經(jīng)歷與媽媽的和好——我們都改變了。媽媽因著年歲的增長和幫妹妹帶孩子，而變得明朗、積極、溫柔、寬厚；而我，則因著做母親，而回復(fù)從前的溫和。

即便如此，“做個和媽媽不一樣的媽媽”還是時刻左右著我的思想和行動：我辭了工作，花很多時間陪伴孩子，而不是像媽媽那樣因為工作繁忙而將孩子托付給老人撫養(yǎng)；我盡量保持情緒的穩(wěn)定，而不是像媽媽那樣因為工作和生活的壓力，而經(jīng)常拿我和妹妹出氣；我經(jīng)常親吻和撫摸我的孩子，和他說話，告訴他，他是上帝送給我的最好的禮物，是我的寶貝，也謝謝他帶給我的歡樂，雖然我媽媽從未對我做過這中間的任何一種。

歡笑和歌唱時常在我們家中，我的臉上總有笑容，因為我知道，全世界的寶寶都喜歡快樂和愛唱歌的媽媽，而笑聲和歌聲會成為最好的營養(yǎng)品，幫助孩子們更健壯地成長；我花很多時間通過網(wǎng)絡(luò)、閱讀和其他媽媽交流等方法，學習新的育兒理念和方法；我希望和我的孩子一起成長，不像媽媽那樣為我們犧牲自己的夢想，卻又不停抱怨；我努力和丈夫溝通，而不像媽媽那樣動轍和爸爸爭吵——那些爭吵使我小小年紀就對婚姻產(chǎn)生懼怕。

“和媽媽不一樣！”某些時候，對媽媽的反叛確實幫助我向著一個更好的媽媽的方向前行；而也有些時候，它也可能讓我偏離正道——對孩子過分的愛和包容就成了縱容，對孩子過度的關(guān)注和陪伴也會影響他的獨立成長……

“媽媽，我想抱抱你”

前不久，媽媽過來幫我?guī)Я艘粋€月孩子。臨走，突然想抱抱她——印象中，我們從來沒有彼此相擁過。但從家直到機場，我一路給自己打氣，卻始終無法伸出雙臂——我是那么輕松自然就可以擁抱別人的啊。當她在安檢臺取出證件，要走進安檢通道時，我終于脫口而出：“媽媽等等，我想抱抱你！”

媽媽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轉(zhuǎn)過來。我就在安檢口的黃線上緊緊抱住她，眼淚奪眶而出——終于，我可以從內(nèi)心深處愛媽媽；終于，我可以不再被“成為和媽媽不一樣的女人和母親”所轄制，而自由地成為我自己——某些部分可能“很媽媽”，某些可能“很不媽媽”，而某些，可能跟媽媽沒有任何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