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上的這道金箍

人過中年還只一根筋地思想解放，而不是形成思想，就是真的敗家子了

十八大以來，中央加大反腐力度，一批省部級高官落馬。劉志軍，張曙光，劉鐵男，蔣潔敏，王永春，李華林，冉新權，王道富，有頭有臉忽然變得灰頭土臉，令人感慨萬千。

站在普通老百姓的角度看，巨貪落馬，大快人心。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昨天還在臺上頤指氣使，威風八面，人模人樣地作報告反腐；今天爆出貪財好色生活糜爛，受中紀委調查。可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落馬高官會怎么想？會不會痛哭流涕，感嘆一失足成千古恨？真心懺悔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還是想，誰把我賣了？哪件事情沒擺平？得罪誰了？ 怎么發動外援，銷毀證據，要挾同僚，減少刑期，爭取保外就醫？

熟悉官場心理的人都知道，很少有人真覺得對不起黨和人民的。報紙上還在講黨性，講人民性，講兩者如何一致。但是，經歷過上世紀80年代思想解放運動的干部都特別善于解構。什么是黨？黨不就是由無數黨員構成的嗎？無數黨員不都是要聽黨中央嗎？黨中央不是要聽一個人嗎？這個人不是會犯錯誤嗎？講黨性，會不會是奴性呢？什么是人民性？現實生活中，只有一個個有血有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智有愚、有強有弱的具體人，沒有一個抽象的人民。抽象的人民性，是黨定義出來的。所以，現實生活中，只有對不起活生生的父母、領導、妻子、朋友。至于黨和人民，祖國和世界，歷史與未來，都是抽象概念，都是宏大敘事，再豐富的個人生活經驗，也檢索不到、體驗不到這么宏大的概念。瞧，解放思想的結果，是從心理上解構了黨和人民！

解放，相對于受束縛、受壓制的狀態而言。解放了，就自由了。解放思想，就是從一種思想束縛中擺脫出來。什么是思想束縛？有思想，自然就受思想的束縛。沒有思想，自然就無所謂思想束縛。解放思想，是指從一種思想束縛解放到另一種思想束縛中去呢？還是要解放到沒有思想中去？具體對于劉志軍而言，八十年代以前，他受毛澤東思想束縛，“房間不敢走錯，口袋不敢摸錯”，兢兢業業地工作，鍛煉了能力，受到了上上下下的好評。后來，劉志軍聽到一種聲音說，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其實，實事求是只是個思想原則，并不等于思想，正如指南針不等于地圖一樣。

蓋一個廁所都需要圖紙，領導一個大黨大國，沒有思想行不行？摸著石頭過河行不行？有人認為可以。只要有民主、有法制，群策群力，照章辦事，就可以。至于人的內心怎么想？思想解放了，各有各的思想，誰也不束縛誰，誰也不受誰的束縛，那就叫思想自由。

于是，劉志軍的思想自由了。 他既可以為人民服務，也可以為人民幣服務。只要不犯法就行。退一步說，只要犯了法沒留證據就行。再退一步說，即使犯了法，留了證據，只要有人保就行。顯然，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對于掌握巨大權力的劉志軍來說，無數誘惑撲面而來。也有無數人勸劉志軍進一步解放思想。什么“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什么“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什么“黨紀不可怕，國法不可畏，人言不可恤，關系最重要”。聽了這些話，劉志軍起初或許也反感，畢竟他還受過毛澤東時代的思想束縛。慢慢地，發現這些話還總結得挺“實事求是”的。照辦了，官運亨通了，財源滾滾了，辦事能力增強了。自己還不累了，不需要看群眾的眼色了。解放思想，黃金萬兩啊！

剛進監獄的劉志軍恐怕還來不及回顧他的人生。現在，判決結束，翻案無望，一個人慢慢品味自己的過去，想到走上這條貪腐之路，一定會記得自己解放思想的每一步。如果當初僵化一點、保守一點，膽子小一些，步子慢一些，不至于后半輩子在監獄里過。

如果能反思到這一步，已經算是總結出了為官的安全之道。但是，至此仍然沒有絲毫的共產黨員的氣息。人們會奇怪，一個當初出生入死為革命的黨，為什么會出現前腐后繼的風氣？

這就令人想起孫悟空頭上的金箍。去掉金箍，等于解放了孫悟空。估計孫悟空隨隨便便都能提出許多問題來：為什么要上西天取經呢？為什么一定要步行去西天取經呢？為什么一定要帶唐僧這個肉體凡胎的累贅上西天取經呢？為什么自己神通廣大，卻要聽一個傻乎乎的和尚擺布呢？為什么不找一個美女如云、黃金遍地的城邦安家落戶呢？

共產黨人頭上本來是有金箍的，那就是共產主義信仰，為人民服務的宗旨。正因為頭上有這道金箍，黨才獲得了人民的支持，探索過程中出現的許多問題也才能得到人民的諒解。金箍咒是專為孫悟空設計的。豬八戒、沙僧都不需要金箍咒，因為他們本事小、自由度小，上有孫悟空領導，下有制度約束。但孫悟空必須帶金箍，因為他本事大，益處大、危害也大，且變化萬千，沒有制度可以約束，必須要靠內心的自覺。金箍咒可以理解為內心的約束。每當孫悟空想回花果山時，唐僧就念叨：為人民服務，為人民服務，為人民服務！孫悟空的能力和智慧其實都來自為人民服務。這咒語一念，孫悟空發現自己要破壞一輩子信守的諾言，內心就痛苦掙扎。

所以，習近平總書記上臺伊始，信誓旦旦重申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就是唐僧念起了金箍咒。問題是，在思想解放運動中，大批中高級干部悄悄摘掉了內心的金箍。再念金箍咒已經不管用了。這樣，唐僧就麻煩了。要想去西天取經嗎？先和自己隊伍里的各色各樣的孫悟空斗法吧。孫悟空一旦與妖魔鬼怪結合起來與唐僧斗法，誰輸誰贏就難說了。

行文至此，不得不提及”神權“。當念咒語靈驗時，唐僧是有神權的。當孫悟空不再把咒語當回事時，唐僧就失去了神權。“五四”運動時期，我們引進西方的唯物主義觀念，破除迷信，反對神權，推倒偶像，掘開墳墓，有過一次青春期的思想解放運動。我們以為，束縛中國人思想的就是這些神神怪怪，使中國社會暮氣沉沉的，就是這些列祖列宗。沒曾想，失去了對天地祖先的敬畏，正如今天失去了對數千萬先烈的敬畏，失去了對開國領袖毛澤東的敬畏，人們可能會變得肆無忌憚，變成一個個前腐后繼的劉志軍。

社會青春期的思想解放運動，總體上積極作用更大一些。人過中年，還只知道叛逆，還一根筋地思想解放，而不是形成思想，使思想成熟起來，博大起來，豐富起來，就是真的敗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