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去世時留給我和三個哥哥的遺產(chǎn)是裝得滿滿的十幾箱書。爆發(fā)抗日戰(zhàn)爭那年,三個哥哥都隨學(xué)校遷去后方。母親帶著我,帶著父親留下的書,回到老家與姨母同住。姨父在南京做事。家里三間書屋,立著一個個巨大的書櫥,書放得滿滿的。母親帶來的書只得堆放在書屋的地板上,堆成一堵高高的書“墻”;又堆了一張書“桌”,一個書“凳”。在我的眼光里,那是一個絕妙的去處,三間書屋成了我最喜歡的地方。
我在書櫥里、在高的低的書堆里,尋找著我能夠看懂的書,終于找到了《水滸傳》、《三國演義》和《鏡花緣》的線裝繡像本。面對著厚厚的四卷《水滸傳》中一百0八張面容、神態(tài)、服飾、舉止都相殊相異的人物繡像,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驚訝和驚喜,就入迷地、仔細(xì)地端詳著每一個人物,按照自己的理解,自由地猜度,自由地想象。竟有了許許多多自己想出來的故事。
當(dāng)我看到母親和姨母閑空時,就會拿著書去給他們講我看了書自己編排的那些故事。我講的時候,雖然常常前后不相連貫,有時還憑空變幻,莫名其妙,但母親和姨母總是耐心地聽著,總說我是個愛讀書的好孩子。
我看四卷《水滸傳》看了大約有三個多月。從天高云淡的秋日看到北風(fēng)呼叫的冬季,等到快過春節(jié)時,姨父從南京回來過節(jié)和休養(yǎng),看見我每天抱著那四卷《水滸傳》看人物繡像圖,就對我說:“光會看圖,不會看字,那不算看書。我現(xiàn)在就來教你識字,認(rèn)識的字愈多,能看懂的書就愈多。”
于是,在過了三周歲生日以后,就跟著姨父識字、讀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