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這頂平鋪的磚橋就是小城的城外,磚橋叫揚橋,在我五六歲的時候,這里已沒有城墻了。城墻在哪里,就在揚橋附近的泥土下面。那時,被拆的城墻是一片廢棄的廣場,離磚橋近處自然孕育成一個集市。
每個年代總會留下揮之不去的聲音、氣味與色斑。我至今一想起這個曾經的城墻集市,就會聽到一個遙遠的聲音。這聲音有點粗獷,有點油滑,甚至有點肆虐。這是一個剃著光亮頭顱的男人,他激昂而快活地唱著:
往里那個看啦,往里那個瞧……
我趴伏在一個用黑布罩著的木箱子上,那里有三個孔洞,眼晴瞄著一個孔洞,從孔洞望出去可見到彩色的圖畫,隨著光頭男人的唱腔,不停變化著,只聽唱道:
關老爺呼呼舞大刀,
紅臉呀美髯紅棕馬,
一刀砍下了蔡陽頭,
嚇著那曹兵屁尿流……
我看到了關公過五關斬六將的畫面。光頭男人手中有一根繩子,拉一下,唱幾句,唱的內容是與畫片相符合的。然后,再一拉就是另一組畫片,再唱起來,唱得很熱鬧,瞧的孩子很入神。通常看一次十分鐘,一分錢,那時是三分錢一個大并。三個孔洞不停地有孩子趴著看。小城的大人孩子稱這玩意兒叫看西洋鏡,或者叫拉洋片。我媽只肯給我一分錢,就能看一次。不過一次至少也能看四組畫片,有孫悟空大鬧天空、有白娘娘水漫金山、有四郎探母、有小羅成叫關等等。每次我都看得著了迷,當天夜里還會說夢話。
拉洋片的唱喊聲淹沒了城墻集市其它的叫賣吆喝聲,盡管賣五香螺絲、茶葉蛋、涼粉、油炸臭干、蘿卜、青菜、雞、鴨、魚、肉、鞋帽衣雜等等都在吆喝,且九腔十八調,五花八門,起此彼伏,這呼那應,攪成一片,拉洋片的唱喊旋律獨到別致地飄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