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次在舊金山與幾個獨立書店店主吃晚飯。當時我問他們,大家都是怎么最終走上自己開書店這條路的?他們回答說,哦,其實有一條固定的職業路線,和神職人員的差不多。
一般是這樣的:你在寫畢業論文;你開始在一家書店打工賺點錢;你的畢業論文寫不出來了;你待在書店里的時間逐漸增加;最后,一天天老去的書店店主強迫你接手了書店。書店店主是一群受過高等教育、患有完成恐懼癥的迷途者。
一直如此:每一名中產階級都有自己的職業身份。我們從事什么職業,決定了我們是誰。我們選擇適合自我定義的職業。而這些職業又強化了我們的自我定義。細心的人成為會計,而會計工作又讓他們愈發細心。尤其對男性而言。工作總是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我們是誰。但這樣的時代即將走向終點。隨著經濟危機的爆發和技術革新的出現(機器人正在接管世界),我們中越來越少的人能夠擁有令人滿意的工作,或對一種職業“從一而終”。人逐漸不再與其從事的工作劃等號。這種情況開始迫使人們尋找新的身份。
多年來,我一直在對職業身份做一點業余的研究。曾有一名律師幫我概括了律師這一職業的本質特征:“一個案件中哪一方碰巧聘用了你。你就得為哪一方辯護,因此你必須不講道德。另外,你還得有說服力。這兩樣加在一起。就是個標準的神經病。”而曾經當過記者、后來叛逃去了投行的一個人,告訴我他對銀行家的看法:“他們對錢感興趣,通常是因為小時候家里沒什么錢。”
政客通常遭人鄙視,不過就我的經歷來說,他們往往友善、合群。有一次,不小心闖入一間滿是各國左翼政客的屋子時,我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們中幾乎所有人都長得不錯。政客是這樣一群人:自信滿滿,敢于參與一場事實上的人氣競賽,也無懼于把自己的大幅照片印在海報上。
隨著時代的變化,職業身份也在改變。20年前,我剛干記者這一行的時候,記者還是個很悠閑的職業。后來,互聯網出現了,做記者需要寫個不停,相對而言掙得還越來越少。如今。記者似乎都很勤奮,女性記者似乎也越來越多。(看來將一個職業“女性化”的最快方法是降DDUhmJ0Nc185Gn9vxq9aoY0j6O1wcynQSLskJ+Zvd3A=低這一行的相對薪酬水平。)
在過去,學術界往往能吸引那些喜歡研究各種思想的人。然而由于大的理論門類日漸衰落,以及發論文的無窮壓力,如今的學者們往往是那種勤奮的人。愿意獻身于細枝末節的專業。(荷蘭俚語稱這種人為“螞蟻愛好者”,意思是沉迷于細枝末節的人。)
其他職業則正被毀于科技之手。那天晚上。一位書店店主問我最喜歡哪家書店,我愚蠢地答道:“亞馬遜。”她對此的回答是:“啊哦。”如今,新聞業也在被公關業取代。
這些變革的受害者會喪失他們的職業身份,就如大多數廣告文案在約40多歲以后的情況。這時。一個人關于自己是誰的說法突然失去了支撐點。失業者之所以不快樂,原因之一就在這里。一個人工作狀態的任何突然變化,都會讓他的家人和朋友產生疑惑。
其實,中產階級不過是在經歷上世紀70年代工人階級已經歷過的一切。礦工和工廠里的工人從事著艱苦而枯燥的工作,但這些工作能賦予他們一種身份。這在一定程度上恰恰是因為他們從事的工作很艱苦。如今,多數工人階級從事的工作都需要伺候他人:倒咖啡、開出租車、照看小孩或老人。然而,人很難從服務性工作中建立起身份。在一組《花生漫畫》中,史努比是一位“世界著名的雜貨店收銀員”。他總是滿懷熱情地開始一天的工作,然后很快熱情消退、喃喃自語道,“唉,還要上7小時40分鐘的班……”或者“做世界著名雜貨店收銀員好難啊”。
主動選擇職業者與其他人之間存在一道階級的屏障。如今的年輕人大多不主動選擇職業。如果他們有工作,那往往是服務性工作。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在不依靠職業身份的情況下定義自己是誰。許多人通過消費來定義自己。你所用的Mac電腦或你最喜歡的咖啡口味定義了你是誰。而社交媒體則提供了其他自我定義的方法。在Twitter上,你實際上是在用160個字符書寫“自傳”,實際上也就是表明自己的身份。年輕人往往只說自己最喜歡哪支運動隊或樂隊,或寫上這樣的個性簽名:“我原本可以做純粹的白色垃圾,只是我懶得做。”
對許多這樣的人來說,他們的推特賬戶或Facebook主頁就是他們的身份。那是他們向世界展示自己的場所。這些網站能夠如此成功,部分原因就是我們其他的身份被弱化了,或如社會學家齊格蒙特·鮑曼所說。變得“流動化”了。人們曾用自己的職業、所屬的教會、民族和家庭定義自己。然而,當今時代日益世俗化、工作日益稀缺、全球化日益加深、單身人士越來越多,我們對自己是誰再也不那么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