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張學良有關的幾個地方

劉仲丹，1962年生，遼寧臺安人，遼寧省作家協會會員、鞍山市作家協會副主席、臺安縣作家協會主席。長期從事文化體育行政管理工作和黨務工作。散文作品散見于國內多種文學期刊，散文集《靜觀》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對張學良雖然褒貶不一，爭論多多，但他終歸是一位人物，風云際會，天授權柄，在近代史上留下濃重的痕跡。作為老鄉，作為史學愛好者，我接觸過不少張學良的蹤跡，印象及遐思，雜陳如下。

高桂滋公館

高桂滋公館在西安老城一條馬路的東側，1983年，我第一次去西安就住在這里——不是住在公館，而是住在由破敗公館改成的陜西省作家協會里面的簡易旅館，由此也可以看出當時文化部門的財政窘況和那個年代物質生活的整體匱乏。高桂滋公館與西安事變干系很大，蔣介石被抓住后先住在張學良的司令部，人員蕪雜怕不安全，兩天后送到高公館。張學良痛陳抗日主張，蔣介石絕食，周恩來見蔣介石、宋美齡，宋子文見蔣介石，戴笠見蔣介石，都發生在這里。

這個公館是全國文物保護單位，1983年時，已經十分破敗，會客大廳的房梁已經折斷，這和當時人們對文物的保護意識、利用意識十分薄弱有關，也與西安文物太多有關，各朝各代，實在太多了。

我饒有興趣地轉了幾圈，感到即使美人遲暮也畢竟曾經是美人，公館格局弘闊，中西合璧，建筑精美，有小洋樓、四合院、汽車房、噴水池，與蔣介石的身份還真般配。高桂滋當過雜牌部隊的師長、軍長，這樣的小軍閥在大軍閥的空隙中，活得很累，一如當下的小公務員。但怎么說也是上將的身份，從公館上看，“待遇”不低。高公館當時剛剛建完，正在裝修，高在外地打仗，家人來電說有人要借公館一用，高火冒三丈，最后聽說是張副司令借給蔣委員長住，高連忙答應。他的“通情達理”倒成全了這個建筑。物人同理，肥豬拱門時你都不知道運氣是從哪里來的。

蔣介石在高公館住了十一天，這十一天里，蔣介石懵門兒，張學良更懵門兒。張本質上是個公子哥，無論國事家事，滿不在乎，不計后果，其權謀手段，較之蔣介石、閻錫山、馮玉祥、李宗仁輩，差得太遠。這次把天捅個窟窿，他卻c7WNPqAcyQkGQUMXGdeEiA==沒有嚴密的處置方案，要不是后來我黨插手，張學良還真不好收場，誠如閻錫山電文所質問，“兄等將何以善其后？”

傳說張學良與宋美齡關系很好乃至有些曖昧，這也是宋美齡堅信張不會殺蔣而毅然身赴險境的原因之一。宋子文與蔣介石雖是郎舅之親、君臣之屬，但宋向來不大買蔣的賬，蔣也無可奈何。宋與張學良關系親密，以至于國民黨內有些人說宋子文是西安事變的主謀。姑且聽之。西安事變的受益者除了共產黨，第二個就是戴笠。戴笠資格較淺，當時地位并不像宣傳得那么高，蔣介石的侍衛們經常放肆地嘲弄他，至于那些黨內大佬，更是把他看成小混混一流，軍統的膨脹是抗戰軍興以后的事。戴是賭徒性格，敢于押寶，赴西安，抱著必死的決心，有請罪的意思，也有投機的動機。實踐證明，他這個寶押得很正。

金家巷

金家巷張學良公館在高桂滋公館的前面，這也是把蔣安頓在高公館的原因。因為離住處近，剛剛開館我就進去了。金家巷有“張學良生平展”，第一幅照片就是我們這兒的張家窩鋪張學良出生地大棗樹，文字說明上寫的是“詹家窩鋪”，明顯是以訛傳訛。與解說員閑嘮，她問我是哪兒的，我指著照片說就是這兒的，那時年輕，以為這是多么露臉的事。

金家巷是洋樓建筑，青磚白灰，清凈素雅，應是出自高手，里面有棟獨樓，三四層的樣子，很闊氣，是中共代表團的駐地。

幾十年后，當年與周恩來同赴西安的葉劍英重返故地，吟詩一首，有“西安事變翻危局，內戰吟成抗日詩”的句子，這倒是實話。當時，中共的“危局”程度是難以想象的，幾萬疲憊之師，困居貧瘠的甘陜一帶，先前想向東面的山西發展，名曰“抗日東征”，效果不佳，還折損一員大將劉志丹，國民黨大軍蜂擁而至，鐵桶般圍困。當時中央秘定了應急的“小長征”計劃——過黃河，經山西汾河流域，南下河南，再去皖南，折回，經大別山西去秦嶺，在陜南建立根據地。后因沿途多為交通便捷之地，利于國民黨軍隊圍追堵截，“小長征”計劃只好放棄。“小長征”計劃一旦實施，兇多吉少，如是，中國的命運還真不好預料。要說經歷了二萬五千里長征的紅軍是一群好漢，1936年11月，甘肅山城堡一戰，殺得國軍鬼哭狼嚎，間接地推動了二十幾天后西安事變的發生。西安事變，對國家是改變了方向，對我黨，是生死而肉骨，是絕境重生。新中國成立后，周恩來說張學良是千古功臣，指的就是這個。何止千古，萬古都夠。這等榮譽和歷史定位，張學良無意中得之，有點歪打正著的意思。

金家巷有那個年代很罕見的網球場。張學良出身豪門，東三省財大氣粗，公子哥玩得比較“高雅”，騎洋馬，開汽車，開飛機，跳舞，喝洋酒，抽雪茄，樣樣精通。他還酷愛網球，開國上將呂正操就是陪他打球的幾個球友之一。張學良是生活西化的洋派人物，是西洋“終生體育”理念的崇拜者實踐者，這是他百齡高壽的重要原因。有個段子，“林彪不抽煙不喝酒活了六十三歲，周恩來只喝酒不抽煙活了七十八歲，毛澤東只抽煙不喝酒活了八十三歲，鄧小平既抽煙又喝酒活了九十三歲，張學良吃喝嫖賭樣樣都來活了一百零三歲。不唯張學良，呂正操也活了一百多歲。“終生體育”雖然是“西方那一套”，看來還是值得提倡。

五間廳·捉蔣亭

西安事變當晚，蔣介石住在驪山。驪山自古就是帝王宴游之地，住在這里，符合蔣介石的身份。但我看完驪山的地形，覺得蔣介石不住條件很好的西安古城而住在相對偏遠的驪山，應該還有安全方面的考慮。他住在華清池里的五間廳，一排仿古建筑，環境清幽，易守難攻。但怎么易守難攻也還是被東北軍攻下來了，原因是事情發生太得過突然。再說，這邊的兵力也是占盡優勢。戰斗看起來很激烈，五間廳的玻璃和墻壁上，現在還保留著彈痕，看上去觸目驚心。蔣介石萬萬想不到會發生兵變，聽見槍聲也判明不了情況，從后窗倉皇出走，越后墻而過，躍入深溝，碰傷脊背，由侍衛攙扶上山，匿身于驪山半山腰的石縫里，被搜山部隊發現，扶腋下山，送往西安。

石縫下面小平臺，有亭翼然，1983年去，叫“捉蔣亭”，十年后又去，已經改成“兵諫亭”，其實，它的原始名字叫“正氣亭”，是胡宗南發起，黃埔軍校七分校全體士官募捐而成小小亭子，三段稱謂，足可窺探國共關系史的一角了。

那道石縫相當高，第一次去時，二十剛出頭的我，借助后人安裝的鐵鏈，才艱難地攀到了蔣介石藏身處，后來再去，已經沒有攀爬的雄心和可能了。可以看出，當時蔣介石的倉皇和狼狽，即使是得到了衛士的幫助，也堪稱奇跡。西安事變時，蔣介石已經年滿五十，看來，人急了是能夠突破生理極限的。

有段歷史閑篇令人深思，西安事變那晚，帶領部隊捉到蔣介石的軍官叫孫銘九，是張學良衛隊營的營長，遼寧新民人。

關于“雙十二”那天的細節，史書是這樣記載的：東北軍沿著驪山西北麓開始搜山。在半山腰，抓住一個蔣介石侍衛。孫銘九聞訊，疾步趕了上去。那侍衛在寒風中哆嗦著，但不肯講出蔣介石在哪里。事后才知，此人是蔣介石的貼身侍衛、侄兒蔣孝鎮。

“孫銘九用手槍對著蔣孝鎮的腦袋，逼問蔣委員長在哪里。蔣孝鎮雖仍不肯講，但無意朝山上斜乜了一眼。孫銘九敏銳地察覺，就指揮士兵朝他眼睛所瞟的方向追索。沒多久，有人在前面喊：“報告營長，委員長在這里呢！” 孫銘九飛步奔去，見到蔣介石從一山洞里出來，正扶著洞口的巖石站著。此時，天色微明。

蔣介石光腳光頭，上身穿一件古銅色綢袍，下身穿一件白色睡褲，顫巍巍地立在朔風之中。事后才知，是蔣孝鎮背著他上山，避于山洞之中。蔣介石此時尚在云里霧中。他不知突襲華清池行轅的是什么部隊。他最擔心的是紅軍發動襲擊。于是他問道：“你們是哪里來的？ ”孫銘九立即答道：“是東北軍！”蔣介石松了口氣，馬上就說：“哦，你是孫營長，孫銘九。” 孫銘九很驚訝，蔣介石怎么會知道他的名字？蔣介石解釋說：“有人向我報告過。”緊接著，蔣介石夸獎他道：“你是好青年！”蔣介石的言外之意是說，雖然有人“報告”，但講的是好話。孫銘九繼續說道：“是張副司令命令我們來保護委員長的，請委員長進城，領導我們抗日，打回東北去！”

“你是同志，就開槍把我打死算了。”孫回答說：“我們不開槍。我們只要求您領導我們抗日。” 蔣介石說：“把張少帥叫來，我就下山。”“張少帥不在這里，城里的部隊已起義，我們是來保護你的。” 蔣介石聞此似乎放心多了。孫銘九請蔣介石下山，蔣介石說：“我腰痛不能走！”要求派一匹馬送他下山。“這里沒有馬。” 孫銘九說，“不過我可以背你下山。”他在蔣介石前面蹲下。蔣介石猶豫了一會兒就同意了，吃力地趴在這個年輕軍官的背上。他們就這樣在軍隊衛護下下了山。等仆人送來蔣介石的鞋子，孫銘九把蔣送上一輛敞篷轎車，車牌號為1577。

這樣的言辭，這樣的覺悟，這樣的經歷，這樣的豪情萬丈，孫銘九一定會在即將開始的偉大的抗日戰爭中大顯身手，成為光榮的抗日英雄吧？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孫銘九后來成了漢奸，是正經八百貨真價實的漢奸，先后任汪偽政府參贊武官、山東保安副司令。歷史的玩笑開得太大了！

與之情形相近的還有一位，“五四”英雄梅思平。梅思平是當年的頭號“憤青”，五四運動的急先鋒，火燒趙家樓就是他點燃的火種，此人后來下海竟當了漢奸，官拜汪偽組織部部長、浙江省省長、內政部部長等要職，1945年因漢奸罪被捕，1946年被槍決。而五四運動中被沖擊的素有“親日派”之稱的曹汝霖在民族大義面前卻沒有淪為漢奸，保持了晚節。

百年國史，太曲折太豐富太出人意料了，當下社會不靖人心波動，每當出現街頭事件，我欽佩參與者的社會良心和青春血性，但也深思，那里面有沒有孫銘九和梅思平啊？

溪口

蔣介石的家鄉奉化溪口，是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因為出了蔣這樣的大人物，基礎設施也建設得很好，比如，有上世紀30年代少見的中國旅行社的分支機構。

那是現代化建設的初期，政府的管理網絡還不健全，社會的服務體系還不完備，有些私人企業具備它不應該具備的功能，像梅蘭芳那樣的身份，到沈陽演出，不住賓館住中國銀行。中國旅行社由江浙財閥發起興建，關系通達，條件一流，有點兒半官半民的意思。蔣介石拘禁張學良后，怕他的東北軍部下劫人，安排戴笠把張學良從南京移到溪口，關在了中國旅行社。

這個旅行社失火焚毀過，眼前的建筑是復建的，不過無妨，復得很到位，幾棟平房，青磚黛瓦，整飭爽潔，各種生活設施一應俱全；更重要的是，周邊環境原封不動，原汁原味。

旅行社前面路口有棵大樹，導游叫看，沒看出什么名堂，叫再看，才發現上面疙疙瘩瘩傷痕累累，導游告訴，這是張學良用槍打的，他為了排遣郁悶，經常打槍。

張學良，囚犯，打槍？這與我們的理解相差太遠了。

需要了解張學良被囚禁的真相和細節，需要了解蔣介石與張學良的關系。

史學上把西安事變的主角稱為“張楊”，我們也一直這樣宣傳。但蔣介石不這么看，他認為，張學良只是個任性的公子哥、不懂事的孩子，他是被楊虎城唆使才捅塌了天的，老奸巨猾的楊虎城才是事件的主謀，從張楊最后的結局我們也能夠看出蔣介石對待他們的不同。

蔣介石在日記中這樣評價張學良：“小事精明，大事糊涂，把握不堅，心志不定，殊可悲也。” 胡適說：“張學良的體力與精神，知識與訓練，都不是能夠擔當重大而又危急的局面的。”

有這種認識，加上當年中原大戰雙方僵持不下時張學良宣布“東北易幟”，從背后捅了閻錫山馮玉祥一刀，成全了蔣介石的事業，蔣、張“義結金蘭”，這些，都影響蔣介石對張學良的態度。蔣多次囑咐“一定要照顧好張副司令”，如果單指吃喝拉撒睡這些，他做到了。張學良在囚禁期間，用的是自己的東北廚子，有妻妾相伴，在溪口中國旅行社旁邊專門給他建了網球場和游泳池。張學良有時心情郁悶，會帶上成卡車的爆竹去離住處不遠的山澗燃放。更離譜的是，他竟然有槍。這樣的囚禁，全世界怕也難找。1937年，蔣介石在其母墓廬慈庵接見東北軍要求釋放張學良的代表米春霖和鮑文樾時說：“漢卿同我如親兄弟一樣，我不能虧待了他。只是他年輕，小事聰明，大事糊涂，只因讀書太少之故。我留他在這里多讀些書，你們回去吧！”讀書，確實幫助張學良打發了漫長的歲月，他延請名師，研究明史，頗有心得。

蔣介石是氣量狹小睚眥必報的人，但對“犯上作亂”的張學良卻網開一面，很夠意思。在我看來，張學良的幽禁生活，介乎于居家和囚禁之間，蔣介石和他的關系，兄弟兼以師生。

責任編輯 葉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