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容身天堂

【一】 一個新墳，一個舊碑

沒有告訴姐姐們，我會寫這封信給你。

在2010年的夏天，我在一個深夜夢到你。早晨，我就提著簡單的行李，買了從海口到重慶的機票。在飛機起飛的時候，我試圖想起你的模樣，但由于機翼擦過云層的聲響太大，我始終沒能想起來。

1990年，你和爸爸帶著兩個姐姐，還有剛出生的我，為了躲避計劃生育，舉家遷至湖北。

1994年，爸爸去世，你領著我們三姐妹再嫁。

1998年春天，在《還珠格格》熱播的時候，你和繼父起了爭執，撇下我們三姐妹灌下老鼠藥死在警察局門口。

我不記得你的容貌，可我記得那一晚，我們三姐妹得到消息趕至醫院時，你泛青的嘴唇，再沒說出來一句話。醫生把你的臉用白布蓋上之后，二姨紅著眼睛帶我們三姐妹離開。死亡對于八歲的我，沒有任何恐懼，我聽見繼父自責地在醫院外的樹林里叫著你的名字痛哭。

那天晚上，《還珠格格》正播到小燕子用花瓣引來一群蜜蜂，蟄傷皇后的臉。我看到這里哈哈大笑，似乎忘記了你已經不再這個世界上的事實。

我和二姐年紀小，不能參加你的葬禮。鎮上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你去世的消息，老師給我們放了假。因為你再嫁，所以依照習俗不能與爸爸葬在一起，頭七時，我去你墓前，看見你與爸爸相隔五米的距離。

一個新墳，一個舊碑。

【二】那些年，你不知道的事

1999年，繼父把我們三姐妹交給他年邁的母親，獨自外出打工。

1999年春節，繼父和二姨商量之后，決定把我們三姐妹其中一個人送給別人養。

除夕夜，二姨把我們三姐妹送到鄰縣的一戶人家，無疑，那家人挑選的是我，因為年紀小，容易養親。

2000年，我在新家住下，有了新的姓名，有了新的生活。養母幫我換衣服時，我才發現，我穿了好幾條單薄的褲子，一個破洞又一個破洞，連補丁都沒有。養母看得心都酸了，這些都是你不曾知道的事。

海口到重慶的飛行時間是兩個小時十分鐘，飛機降落在江北機場，我重新回到重慶，時隔二十年。

許多人揣測你選擇在警察局門口自殺的原因，但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在那一刻，將我們三姐妹至于何地。后來我想通了，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

養母選了我，是我的幸運。他們沒有子女，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可是，姐姐們呢？大姐十三歲開始外出打工，二姐跟著沒有血緣關系的老奶奶，寄人籬下，高考前一個月放棄學業，外出獨自謀生。

從2000年算起 ，我已經改名換姓十二年。在中間的那些年，二姐會在寒假的時候去養母家看我。每一年，我把她拉到洗手間，把壓歲錢全部塞到她手心里，她去年結婚的時候告訴我，她的第一塊手表是我給她的。我還記得，那是一款粉紅色的卡通手表，她一直留到現在。如果你知道這些，你會后悔那樣離我們而去嗎？

大姐在外漂流十幾年，因為學歷低，工資收入低微，所幸遺傳了你的樣貌，遇上一個不錯的人家，結婚三年后，生了一對雙胞胎，日子倒也過得安和喜樂。

【三】二十年后回到重慶

走在重慶的大街上，想起這些，忽然淚流滿面。

外公外婆都健在，但是我都沒見過，只聽二姨說，外婆因為你的離世，患上了輕微精神病。她總撬開別人家的門，往里面丟烤熟的土豆，說你被關在里面，要給你送吃的。有一次，她架著梯子爬上鄰居家的屋頂，從天窗外向里面丟東西，結果從上面摔下來，雙腿失去了行動能力。

我按照二姨給我的地址，找到了外公外婆。他們住在巫溪縣城郊區的平房里，我站在門外，看見外婆坐在大樹底下，銀白的齊耳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外公佝僂著把一些腌菜干曬在雞籠上的瓦片上。我想，這個場景，你曾經也一定見過。

從未見過面，所以不知道如何開口，愣愣地站在那里，看你生活過的地方。聽見外公和外婆說話，和你一樣的口音。

細想一下，我只對你燙得卷曲的劉海和重慶口音有印象。對你的樣貌早已完全不記得了，掛在二姨家閣樓里的照片，我也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我在外公那里見到了，用塑料袋包裹起來的你年輕時的照片，烏黑的長發，重慶人特有的白皙皮膚，你站在一棵青翠竹子旁，雙眼含笑，大約十七八歲的模樣。

那些照片里，我還看見了完全沒有印象的爸爸。他皮膚稍黑，一副敦厚老實的樣子，坐在石墩上，穿著具有那個年代特色的黑色夾克，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縱然是血親，但是二十年都沒有過聯系，總歸是有些疏遠。我離開的時候，外公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他說他和外婆都老了，不能跋山涉水地去看我們。但是每一次想起我們，都難過得流淚。

外公說，三姐妹里，我和你長得最像。

我帶了一張你的照片，離開巫溪，離開重慶。

在去過重慶之后，我開始很長一段時間，每晚都夢見你。夢見你眉眼淺笑，拉著我們三姐妹走在河邊，有一只大白鵝在河里伸直了脖子不停地叫。每次那聲音都能把我從夢中叫醒，以至于后來，我一聽到鵝叫，就會想起你。

【四】如果你還在

我在養母家的那些年，曾回去過幾次。

我站在我們曾住的那間青磚瓦房門前，屋頂已經坍塌了一個角，院墻的磚塊也不知被誰扒走了。我去敲鄰居的門，想找小時候的玩伴，卻只見到她的哥哥。他說，他妹妹到城里念書去了。

姐姐帶我去你的墓前，我看著你墳上長滿荒草，想起小時候，你總是背著我說，幺兒乖，媽媽給你打個草帽兒。

對你的記憶實在太少，許多都是從姐姐那里聽來的。她說，你最疼愛我，總給我買麥芽糖，只喜歡抱著我。可是，這些我都沒有絲毫印象。

二姐去年結婚的時候，我在她抽屜里見到一本陳舊的相冊，里面有你的許多照片，每一張照片的背面都寫著一句話：

“我恨你。”

我一直都知道，二姐和大姐是恨你的。大姐從來都沒有再跟我提起過你，她時常說爸爸，卻從來不提你。二姐新婚一個月之后，突然打電話給我，她在電話那頭哭著跟我說，她恨你，恨你丟下我們三姐妹，一個人不管不顧地離開這個世界。

二姐說，如果你還在，她的生活一定不會是這樣，她會讀很多書，走到外面更遠的世界去；如果你還在，她被婆婆欺負也有家可歸；如果你還在，她的一生都會改變。

可是，你已經不在了。

【五】如果你容身天堂

大學畢業之后，我獨自去了好多地方。

我越來越相信宿命，如果你和爸爸沒有在我出生后舉家搬遷，而是交了罰款，我們一家人的命運都不會改變。如果沒有我，你們的命運也不會被改變。

偶爾在睡前，我會想起你。可是我總分不清，這些過往究竟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出自我的臆想，或者是上輩子的事。

把這些過往都聯系在一起之后，我不得不相信這是命運。我覺得我有太多的故事要寫，所以我選擇寫小說，不知不覺把這些過往就寫了進去。沒人知道真假，沒人知道我寫那些故事時流過多少眼淚。

我把從外公那里拿到的你的照片給了二姨，我想，此生此世你與我是再無關聯了。這像是小說的情節，也無人會當真。

我只是想，在許多許多年之后，我也離世，是否能在天堂遇見你，問你一句。

你有沒有后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