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酒

不記得什么時候同一友人談到青島有種苦老酒，而他這次竟從青島帶了兩瓶來，立時打開一嘗，果真是隔了很久而未忘卻的味兒。我是愛酒的，雖喝過許多地方不同的酒，卻寫不出酒譜，因為我非知味者，有如我之愛茶，也不過因為不慣喝白開水的關(guān)系而已。我于這苦老酒卻是喜歡的，但只能說是喜歡。普通的酒味不外辣和甜，這酒卻是焦苦味，而亦不失其應(yīng)有的甜與辣味；普通酒的顏色是白或黃或紅，而這酒卻是黑色，像中藥水似的。原來青島有一種叫做老酒的。顏色深黃，略似紹興花雕。某年一家大酒坊，年終因釀酒的高粱預(yù)備少了，不足供應(yīng)平日的主顧，倉促中拿已經(jīng)釀過了的高粱，鍋上重炒，再行釀出，結(jié)果，大家都以為比平常的酒還好，因其焦苦和黑色，故叫作苦老酒。這究竟算得苦老酒的發(fā)明史與否，不能確定，我不過這樣聽來的。可是中國民間的科學(xué)方法，本來就有些不就范，例如貴州茅臺村的酒，原是山西汾酒的釀法，結(jié)果其芳冽與回味，竟大異于汾酒。

濟南有種蘭陵酒，號稱為中國的白蘭地，濟寧又有一種金波酒，也是山東的名酒之一，苦老酒與這兩種酒比，自然無其名貴，但我所喜歡的還是苦老酒，可也不因為它的苦味與黑色，而是喜歡它的鄉(xiāng)土風(fēng)味。即如它的色與味，就十足的代表它的鄉(xiāng)土風(fēng)，不像所有的出口貨，隨時在叫人“你看我這才是好貨色”的神情；同時我又因它對于青島的懷想，卻又不是游子忽然見到故鄉(xiāng)的物事的懷想，因為我沒有這種資格，有資格的朋友于酒又無興趣，偏說這酒有什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