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林克(John Rink),英國劍橋大學音樂學家,當今頗具影響力的肖邦版本研究和音樂演奏學專家,研究涉及音樂演奏學、音樂理論、音樂分析及十九世紀音樂等。他不僅著述碩果累累,鋼琴演奏經驗也頗豐,是一位“全能型學者”。有幸的是,2013年3月18至20日,林克教授應上海音樂學院音樂學系及中國音樂家協會西方音樂學會之邀,在上海音樂學院舉行了包括講座、研討會和工作坊在內的一系列精彩的學術活動。
聚焦于肖邦各種演奏版本的比較研究實為本次活動的最大亮點。林克教授已經多年致力于鮮為人知的肖邦樂譜初版以及零散的其他手稿資料的研究,可謂是該領域的世界級權威。他通過結合、比較、佐證與推理多種資料來源(包括圖片資料、文字材料、作曲家的手稿及其他著述、作品的印刷版以及錄音等),來解讀肖邦本人的演奏觀念、演奏技巧以及作品本身,進而洞察作曲家的創作原本意圖以及對于演奏的啟示。而且特別的是,此次專家課充分展現了學術研究或演奏中,音樂學理論與表演實踐二者之間密不可分、相輔相成的聯系。很明顯林克教授本人在這方面是一個絕佳的范例。
關于肖邦樂譜
毋庸贅言的是,通常作曲家的音樂構思(心理)是被其演奏技巧(生理)所牽絆的,因此正是因為作曲家有著高超的演奏技藝才促成了肖邦音樂中的溫婉或輕盈、華麗或壯闊。而為了讓我們更容易想象與重建肖邦創作與演奏的聲音效果,林克教授首先向我們展示了幾幅與肖邦有關的繪畫作品和照片,這些種種對肖邦姿態的描繪都表明他在演奏時是非常松弛、從容的。而肖邦當時所使用的普萊耶爾鋼琴也不同于現代鋼琴,它的聲音較為細膩纖弱,琴鍵反應靈敏,更加適合在沙龍里彈奏。相信這些對于我們初步了解肖邦的音樂理念有很大的幫助。
對《E大調練習曲》(Op.10 No.3)“離別”的一系列推論是比較出彩的。教授坦言,初探這首作品的他曾感到非常困惑——在優美的A段之后為何突然出現富有激情、炫技的B段?相較之下演奏完B段之后過渡到A段的橋梁又為何如此簡單?后來,他經過多方位的考察發現,樂曲的不同結構層次中都體現出一種“切分現象”,也許可以說,這是全曲藝術創作上的重要核心構思。
通過講座我們可以看到林克教授為了研究某一部作品所做的豐碩的文獻積累,以及其從感性經驗出發,到形式分析再到作品意義的研究思路。同時他強調,這樣的研究所得出的結論絕非是唯一的詮釋,我們對待演奏的態度也不應當是尋求單一、“正確”的方式,而是應該探索多種可能性,并做出有理有據、令人信服的選擇。同時,他也謙虛地表示,這些作品雖然已經陪伴了他如此之久,但他仍舊感到他們是如此的陌生,依然有很多值得探究之處。這樣嚴謹的治學態度不禁讓我感動,也值得我們深思。
關于音樂表演
如果說第一場講座是文本與實踐的結合,那么第二場講座的重點則是音樂表演研究的觀念、理論和方法,這些較為新近的成果為我們看待表演、進行表演教學提供了新的思路。
傳統的音樂學研究往往專注于以作曲家為中心、以作品為焦點、以樂譜為基礎的西方藝術音樂,而對于表演,人們一度只是期望演奏家能夠重建作曲家的作品,這是造成傳統音樂學研究與表演實踐之間存在長期隔閡的主要原因。現今,隨著新音樂學、音樂人類學、音樂多元化的崛起與發展,狀況已經得到了改善,針對表演的研究也隨之興起。
林克教授的發言還是圍繞肖邦的樂譜版本問題,他指出,肖邦樂譜版本雖然多種多樣,但是質量卻參差不齊,從正反兩方面來看,這為研究者和表演者帶來諸多挑戰,但也意味著可能從中得到新的洞見,以及多種詮釋的可能性。因此如何謹慎、恰當地審視和使用樂譜尤為重要。
比如肖邦的《鋼琴奏鳴曲》(Op. 35)第三樂章,即大家熟知的“葬禮進行曲”,這個標題在其他經過肖邦本人修訂的版本里變成了“進行曲”——去掉了富有表情和暗示意味的“葬禮”一詞,雖然原因我們不得而知,但這表明作曲家在音樂構思上已經發生了變化,極有可能是由于作曲家認為這首樂曲可以適合除了葬禮之外的其他各種場合。
就演奏而言,教授指出,它既不是“再現”樂曲,也不是忠實表達作曲家的意圖,而是參與一次創造性實踐。但若想要得到令人信服的結果,前提是需要不斷思考、推敲,甚至有時可以嘗試拼湊不同的選擇。他本人私下喜歡在一首肖邦的作品中拼貼各種他所喜愛的版本的片段,當然也不失為一種演釋肖邦音樂的樂趣。
關于演奏肖邦
第三場講座,林克教授以大師班的形式講解了肖邦的兩部敘事曲(Op.11以及Op.21)的第一、二樂章。他反復強調,肖邦音樂中的裝飾、華彩絕不僅僅是炫技,而是一種情感的表達,是音樂語氣的重要部分。在這兩個快樂章、兩個慢樂章的演奏中,林克教授向我們展示了例如樂句、呼吸等一切肖邦式的音樂表達,同時也糾正了樂譜的些許紕漏。不得不說,在聆聽與挖掘音樂美的過程中,我們不比臺上的演奏者獲益的少,因為音樂的美不就是在情感的不斷流淌中慢慢成長,在旋律的娓娓拂過后徐徐升華的嗎?
短短三天,林克教授對肖邦作品的精彩詮釋給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嚴謹的治學態度、深厚的文學積累以及獨特的個人魅力感染了我們,點燃了我們的音樂熱忱,同時也為我國仍在發展中的音樂表演藝術研究提供了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