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同——當代書法大家

年輕時興趣廣泛，自己常有這樣那樣的沖動。有一天，見到一種書法，字體與顏柳、魏碑不同，它寬博端莊，大方有力，圓韌活潑，自成一格，因而深深地吸引著我。于是琢磨出幾種下筆“要領”而模仿起來，不過自己笨拙，連皮毛都沒學到一點。后來才知道，這字是舒同所寫，人稱“舒體”。

既是書法家，又是才子

舒體，又稱“七分半體”，是說它取楷、行、草、隸、篆、顏、柳各1分，再取書法名家何兆基半分綜合而成。舒體在20世紀40年代就流行于延安等紅色地區。此前，雖處于艱苦的戰爭時期，可舒同始終沒有中斷過對書法藝術的研究和臨池寫作。所以毛澤東曾稱他為“馬背書法家”。何香凝女士說道：“國共有兩支筆，國民黨有于右任，共產黨有舒同，我更喜歡舒同。”

舒同不僅字寫得好，文才也是一流的。1939年，他曾起草《致東根清一郎書》，以義正詞嚴、浩然正氣斥責日本鬼子的侵略行徑，揭露日本鬼子給中日兩國人民帶來的雙重災難，成為討日著名檄文。毛澤東就說過“舒同是個才子”的話。

舒同是江西東鄉人，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新中國成立后曾任華東軍區政治部主任、中共中央華東局宣傳部部長、山東省委第一書記、陜西省委書記處書記、軍事科學院副院長等職。他是首屆中國書法家協會的主席。江澤民曾對舒同的一生做過這樣的概括：“長征過來人，書壇譜新章。”

獲贈墨寶

西洛先生是位頗有名望的老報人，有次他與舒同閑聊時，偶然提及“南京還有一位崇拜舒老的人呢。”舒老問是誰？西洛先生就簡要地述說了我自學舒體的一些情況。舒老聽后表示：有機會可為此人寫幾個字。

其時，我們正在為退離休老同志編寫一本生活手冊，我還是本書的兩主編之一。得到西洛先生傳來的消息，我自然高興不已。

但請舒老寫什么呢？詩詞？格言？最終我決定用舒老的字為生活手冊增添光彩，而且認為這是一個“公私兼顧”的辦法。于是我連夜擬了下面四句話：

豐富生活情趣注意身體健康

關心四化大業扶植后輩成長

舒老很快就寄來了這四句話的墨寶。每個字居然碗口大，條幅面積估計有1.5平方米哩。

后來我拜訪舒老時，曾被留下與舒老一家人共進午餐，原因是，我是從南京來的客人。飯后百步走時，舒老還提及這幅字，說因為涉及離退休人員的書，這幅字又是給我的，所以寫得特別認真。我當然又一次地感謝。然而，由于某些道不明的緣故，這幅彌足珍貴的題詞竟不知去向。每思及此，自己總感到對舒老及西洛先生有愧疚之情。

長壽之道

書法是一種高尚的藝術情趣，它能陶冶人們的操守，豐富人們的精神生活；寫字也是一種積極的休息與鍛煉方式。因為寫字如同練氣功、打太極拳那般，是種全身運動。研究者認為，經常書寫能有效地預防老年性疾病和延緩衰老的進程。對此，舒老亦深有體會。

十年“文革”期間，這位十幾歲就參加紅軍，父親被反動派碎尸，結發妻子被迫投江的老革命忽然間成了“反革命”，成了“四人幫”的階下囚。但是，舒老是個光明正大的人（我在他家客廳里就見到舒老手書的“光明正大”條幅），他不會向邪惡低頭，他雖身陷囹圄而仍大義凜然。他在獄中寫的否定文革的“新年賀詞”，人們譽為“現代正氣歌”，其中有這樣的話：“專案組的陷害者們：值此（對我）專案審查的第六個年頭，我向你們祝賀，祝賀你們在專案審查方面——不，在專案陷害方面取得了偉大的成就。”他把迫害他的專案組斥之為“造謠能手，陷害專家”。在當時能這樣做，是要有極大勇氣的。有消息稱，這件“新年賀詞”，已被有關部門作為珍貴文物保存起來了。但也因為這“賀詞”，他遭到了一伙人的幾番毒打，左臂、右肋等部位多處受傷。星移斗轉之后，舒老揮揮左臂，拍拍右肋，高興地對我說：“全好了！全好了！”何能如此？舒老的看法是，乃得益于書法而非藥石之功：“原先每天吃藥的，可是沒有消除我的病痛。我干脆不吃藥了，病反倒好了。看來這和我每天堅持寫字是有關系的。”舒老進一步解釋：寫字時既要身正、肩松、臂開，又要心平、氣和、神安；腦眼手還要配合得好。而在揮毫潑墨、筆走龍蛇之際，手腕更似有千鈞握力。一動則百動，一棋走活則滿盤皆活。所以天天習字，猶如日日練功，顯然有益健康。

我只有贊成他的說法。因為我面前的是位顏面紅潤、精神矍鑠、步履穩健、舉止自如、根本不像年已八旬的老人。舒老還充滿信心地對我說道：“我會更長壽的。”

舒老飲食隨意，葷素皆用，有啥吃啥，平時也愿意喝一口。

除了寫字、散步，舒老并無其他鍛煉項目。我在飯桌上問及舒老的日常保健問題，于是女兒問他：“我教您的體操練得怎樣了？”舒老回答：“我已經忘了。”略頓一下又補充一句：“我現在做的是自由操。”這話引得一家人都笑了起來。這時，舒老的夫人又“揭短”，說舒老記得兒子的名字卻記不得媳婦的名字，是“偏心”。這話又讓全家人歡笑不已。看得出，舒老的家庭是和睦幸福的，而家庭和睦亦是健康的重要因素之一。

有一次舒老來南京后打電話告知了我，我當即前往下榻處拜訪問候。舒老說，他想來南京定居，有關方面已給他安排在中山門外護城河旁，這次就是偕家人一起來看房子的，大家對這幢小別墅很滿意。并說來南京住下后會再給我電話的。可不知什么原因，舒老似乎沒有來南京住，至少我沒有再接到他的電話。

1998年5月27日，舒老逝世于北京，走完了他93年的人生歲月。

在我眼里，舒老是位樂觀、正直、和藹的尊長。他淡泊名利，待人親和，他的寬闊胸懷尤其令人欽敬。唐代詩人盧照鄰曰：“偉哉曠達士，知命固不憂。”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