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心結奇緣

劉家莊的劉玉龍二十多歲，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和母親崔氏靠耕種祖上留下來的三畝田地度日。玉龍的父親原有一身的好功夫，死前都傳給了玉龍。

這年天旱，閑時玉龍到山上砍柴，然后挑到集市上去賣。這天，玉龍賣完柴回家，當走到宿羊山前的小河邊時，忽然聽到幾聲凄慘的貓叫。玉龍順著聲音找過去，見在草棵子里，一只黃毛帶黑斑點的大山貓正趴在那兒。

仔細一看，山貓的右前爪上夾著個比盤子還大的河蚌，河蚌殼已被山貓啃出了幾道深深的齒痕。玉龍明白了，山貓想抓河蚌肉吃，被河蚌死死夾住。

玉龍心善，見山貓叫得可憐，又想河蚌離水時間長了得干死。于是他慢慢蹲下身，輕聲細語對山貓和河蚌說：“你們各讓一步吧，等會兒要是來個壞心眼的人把你們逮了去，一個剝皮，一個煮湯，到那時就晚啦。聽俺勸，俺救你們……”山貓像是聽懂了玉龍的話，伸舌頭舔舔玉龍的手，不再慘叫，任玉龍把它抱起來走到小河邊。

玉龍握住山貓的前爪，把河蚌慢慢浸入河里。河蚌慢慢張開口，玉龍趁勢拉出了山貓的爪子。河蚌“哧溜”一下滑入水中，冒了幾個泡泡不見了。玉龍又抱著山貓來到山腳下，輕輕給山貓揉揉被夾的爪子。山貓圍著玉龍轉了一圈，又對著玉龍叫了兩聲，一扭頭躥回山上去了。

玉龍救了兩條小生命，心里別提多高興了，扛著扁擔，一路哼著曲兒回到家。崔氏問兒子遇到什么事這么高興，玉龍就把救山貓跟河蚌的事講了。崔氏聽得眉開眼笑，對兒子說：“兒啊！你做得對，人就要多行善積德！”

第二天，母親對玉龍說：“兒啊，明天宿羊山逢會，咱家還有點豆子，你背到集上賣了，順便換點麥種回來。”玉龍聽了娘的話，背著黃豆來到了宿羊山。趕會的人還真多，一街兩邊都擠得滿滿的。玉龍背著黃豆來到西北角，和一個賣綠豆的大姑娘挨著。

玉龍賣的黃豆顆粒飽滿，又大又黃，很快就賣完了。他站起身剛想走，忽聽有人喊了一聲：“王二賴惡痞來了！”玉龍揚起頭順聲音往那邊一看，只見過來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懷敞著，頭歪著，嘴撇著，一臉奸笑。有人小聲嘀咕：“別聲張，這小子會功夫，咱可惹不起他……”

賣綠豆的姑娘聽人這么一說，嚇得趕緊小聲喊玉龍：“小哥，你別忙走，往俺跟前站站擋著俺，行不？”說著，頭也不敢抬了。玉龍笑笑安慰那個姑娘：“青天白日的，別怕，俺就不信，他還能明搶！”

真是怕事就有事，這王二賴東瞅西看，一下看到了賣綠豆的姑娘。這小子立時兩眼放光，嘴角往上一吊，一步三晃地來到姑娘面前，伸手從袋子里抓了把綠豆，斜著眼，哼了兩聲說：“大爺今天可找到你了，俺上次集會買你的綠豆，回家倒出來一看，全他娘的是去年的。今天俺不打你，也不罵你，你就把這口袋綠豆背上送俺家去，算賠俺上回的綠豆，不然……”

“你胡扯！”王二賴話音沒落，賣綠豆的姑娘急忙分辯說，“俺上回集市根本就沒來賣綠豆，更沒見過你，你別訛俺……”大家見吵了起來，都圍了過來。王二賴是個街痞，訛人訛慣了，見圍上這么多人，不但不怕，反而更來勁了。他說：“呦嗬！照你這么說，是大爺誣賴你，想訛你的綠豆了？今天咱就當著大家的面，看看你賣的綠豆到底壞沒壞。要是你的綠豆沒壞，大爺賠你一袋綠豆錢；要是壞了，你這袋綠豆得賠俺！”

說著，王二賴捏起幾粒綠豆，用指頭一搓，綠豆都變成了粉。“怎么樣，大家可都看到了，這綠豆要不是壞的怎么一捏就成了粉？”說完攤開手掌，把捏碎的綠豆給眾人看。眾人明知王二賴是暗使功夫訛人，可誰也不敢多說，怕惹禍上身。

正在這時，忽聽王二賴身后有人喊：“好啊！好啊！”二賴子還以為是給他喊好，得意地說：“到底還是大家心明眼亮。走吧，小妮子，扛上綠豆跟大爺回家……”話沒說完，忽覺右肩頭一陣風，猛一轉身，見身后站著位俊美少年，右手剛離他的肩頭。王二賴趕緊脫下綢褂一看，褂子右肩頭跟篩子眼似的。就憑這份柔中帶剛的腕力，他王二賴比人家差得太遠了。

王二賴又羞又惱，臉漲成了豬肝色，一把抓住青年的右手腕，兩膀一用勁，往后一退步，又往下猛一帶。在王二賴想來，這青年的手腕不斷也得殘，誰知王二賴連使三回勁，那青年手腕如鋼澆鐵鑄一樣，怎么也掰不下去。王二賴眉一皺，抬腳就奔青年褲襠踢去。

“真下流無恥！”青年話音不高，隨著話音，他一伸手抓住王二賴踢來的右腳，往身前一拉，又往外一送，只聽“撲通”一聲，王二賴摔出三四尺遠。

這下王二賴知道遇上高人了，再不求饒恐怕下半生就再也站不起來了。他往地上一趴，頭對地磕了三個響頭說：“大爺，怨俺孬種想訛人，俺往后再也不敢了，如要再犯，天打雷劈！俺家中還有老母和妻小，您就高抬貴手饒了俺吧……”

這青年就是劉玉龍。玉龍本也只是懲罰他一下，臉一揚說：“你身為堂堂男子漢，干什么不好，仗著會點功夫就干傷天害理的事。俗話說，‘做飯要有糧，做事要有理’，下次再訛人讓俺碰上，俺決不饒你！”說完，上前對著王二賴腰眼輕踢一腳，王二賴立時覺得下半身不酸不痛了，連忙爬起來鉆出人群，跑得比兔子還快。

眾人見王二賴跑了，也都散去。賣綠豆的姑娘見玉龍要走，趕忙上前對玉龍拜了兩拜，紅著臉說：“今天多虧小哥相救，不然俺能不能回家還不一定呢。這口袋綠豆俺不賣了，送你背回家吧。”玉龍擺擺手說：“大姐，路見不平就該出手相助，俺怎能要你的綠豆呢？”

“這樣吧，大哥，俺家就在離這十二三里遠的郭圩子，進莊第二家就是。你看這天也快晌午了，俺也不賣綠豆了，你跟俺到俺家，俺家只有俺爹一人，俺殺雞溫酒，和爹好好謝謝你。”“快別說了。大姐，俺娘還在家等俺回去吃飯哩，告辭！”話音沒落，人已走出老遠。

這事過去幾個月，轉眼已是初冬。這天夜里，玉龍剛躺下，朦朧間忽聽隔壁傳來母親斷斷續續的呻吟聲，玉龍一激靈，忙來到母親床前問：“娘，你怎么了？哪兒難受？”崔氏氣喘吁吁地說：“這陣子俺老覺著頭暈發慌，以為是累著了，心想多睡幾天就好了，誰知今晚后肩疼得跟針扎似的。”

玉龍把娘扶起來，掀開后衣襟一看，娘的左肩胛骨下腫了一大片，中間還凸起來個雞蛋大的疙瘩，又紅又紫。再看娘的兩條腿也從腳腫到膝蓋，小肚子像個盆扣在上面似的，又鼓又脹。玉龍又急又怕又心疼，眼淚直淌，埋怨娘說：“您都病成這樣了，也不早說，萬一有個好歹，俺可怎么活啊……”說著，背起娘就走。

天微微亮時，玉龍背著娘來到了白老郎中的家。這位白郎中是方圓幾百里有名的神醫，醫術高超。

白老郎中看了看崔氏的臉色和舌苔，然后給崔氏號起脈來。號著號著，面色徒然一變，長嘆了口氣對崔氏說：“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吃了什么？”崔氏用眼瞟瞟玉龍，不得不實話實說。

原來今年天旱，家中糧食比往年少了一半。崔氏每天趁兒子不在家時，自己到山上剜野菜、野蘑菇，回家煮了吃。其中有一種叫“水柳子”的野菜和一種傘頭有些發紅的蘑菇。

老中醫長嘆一口氣，把玉龍喊到外間屋說：“唉！你們來晚了。‘水柳子’和紅頂蘑菇這兩種野菜都有毒，早晚少吃一點沒事，可你娘長期拿它們當飯吃，毒在身上越聚越多，慢慢劇毒攻心。少則三天，最多五天，你娘必毒發身亡。”

“那俺娘就沒藥救了嗎？”玉龍一把抓住老中醫的衣袖，跪下來，“求求您老人家一定要救救俺娘，俺做牛做馬也報答您的大恩……”老中醫長嘆了口氣，雙手攙起泣不成聲的玉龍說：“孩子，俺這藥房實在找不出這起死回生的藥啊！”

“您說，到底要用什么藥？俺上天入地也要給俺娘找來。”

“要治好你娘的病得要‘二龍戲珠水’，配百年以上紫靈芝一整棵，半服半用，還要‘百谷飛霜面’和白羽烏雞蛋三枚做藥引子。這些俺還是聽先人傳下來的，到哪去找俺也不知道……孩子，快帶你娘回家準備后事吧……”

事到如今，見求老中醫也沒轍了，玉龍只好回去強裝笑顏對娘說：“娘，郎中說您只是吃野菜中毒了，回家俺到山上給你采點茅根熬了喝就好了。”說完彎腰背起母親往家走去。

玉龍背著娘來到宿羊山前，天已小半晌了。忽聽娘急促地說：“兒啊！娘心里燒得難受，想喝水。”玉龍聽娘說要喝水，便趕忙從背上輕輕放下娘，攏了抱干草鋪在一棵大樹下，讓娘依樹坐著，說：“娘，您在這里等會兒，俺這就去給您找吃喝來。”說完，扭頭就要跑。崔氏忙喊住說：“玉龍，娘渴得實在難忍，你去弄點河水來給俺喝就行……”

玉龍撒腿往河邊跑。俗話說，人要倒霉，喝涼水都塞牙。眼下小河已干得見了底，玉龍急得直抓頭。猛然看見河中間有個干死的蚌殼張著口，半扇蚌殼里竟還有水，水里有兩條大蚯蚓直往蚌殼中間的泥蛋子里拱。

娘急等要水喝，眼下只好先把蚌殼捧回去，澄清了給娘濕濕嘴也好。玉龍伸手端過蚌殼，把兩條蚯蚓揀出來放回坑里，又去捏蚌殼中的泥蛋，一捏感覺很硬，還硌手！玉龍把泥蛋在身上蹭蹭，竟是顆又白又大的珍珠。玉龍把蚌殼舉起來看了看，這么巧，正是他上回救的那個河蚌，蚌殼上還留著被山貓啃的那幾道齒痕呢。

玉龍捧著半殼泥水來到娘跟前：“娘，小河干了，俺只找到這半蚌殼泥水，等澄澄清你先濕濕嘴。”玉龍娘一把接過蚌殼，一揚頭連泥帶水全都喝了下去。

玉龍彎下腰背起娘要走，忽聽耳邊傳來兩聲貓叫，轉臉一看，這不是那只被河蚌夾了前爪的山貓嘛！山貓像見了老朋友，直蹭玉龍的腿。玉龍低下頭對山貓說：“山貓，俺娘有病，俺得背她回家。”山貓歪著頭聽玉龍說完，圍著玉龍轉了一圈，又伸頭用鼻子嗅了嗅崔氏，又對玉龍叫了兩聲，轉身就往山上跑。

大約有盞茶的時光，山貓跑了回來，到玉龍母子跟前，一張嘴放下樣東西。玉龍拾起一看，我的天，這不是野靈芝嘛！有巴掌大，手掌厚，紫紅紫紅的，放鼻下一聞，清香撲鼻。白老中醫說過，治娘的病得有百年野靈芝，他喜得對著山喊：“好兄弟，俺謝謝你了。”趕忙把靈芝掰開，一半給娘吃，一半用山石砸碎，敷在娘的后背上。剛敷好，崔氏后背就呼呼往外冒青氣，眼看著紅腫慢慢在消退。

娘說：“兒啊！看樣子俺身上的毒解出來了，肚子不腫也不脹了，多虧了這山貓送來的靈芝草啊！只是娘覺得肚子餓了。”玉龍聽娘說肚子餓了，真比撿個金元寶還高興，娘覺著餓，說明娘的病快好了。他腰一彎，背起娘說：“都怪兒不好，忘在宿羊山街上給娘先買點吃喝。娘，俺忘了給你說，俺剛才在蚌殼里還撿到顆大珍珠呢，趕明兒拿去賣了，凈給娘買好吃好穿的，讓娘也享幾天福。”崔氏說：“娘不想吃穿，只想用它換錢給我兒娶媳婦。”娘倆走著說著，到了一個莊子，莊前有塊碑，上寫“郭圩子”三個大字。

玉龍猛然想起上次救的那個春花姑娘，她家不是就住在這個郭圩子莊嗎？

主意打定，玉龍背著娘來到莊頭第二家，伸手拍了拍門。

“誰呀？”隨著脆生生的一聲問，門開了，正是春花。春花猛一見玉龍，先是一愣，接著又臉一紅問：“小哥，是你？你怎么有空到俺家來？”“大姐，俺背娘看病回來路過這里，娘覺著餓了，所以就麻煩你來了。”“大娘病了呀！快、快把大娘背屋來，躺床上歇歇，外頭冷。”

玉龍和春花把崔氏攙進里屋床上躺下，春花問崔氏：“大娘，您想吃什么？俺去給您做。”玉龍娘說：“別麻煩，俺就想喝碗面疙瘩湯。”

春花一聽玉龍娘想喝面疙瘩湯，一下難住了。因她家開了個碾面坊，為怕人多心，家里從來不存多少面。這可怎么辦？現碾吧，那得等到什么時候？

春花急得亂轉，一抬頭看見了碾面房墻上掛的一塊白布，眼一亮，有了！原來這塊布掛在墻上是留著篩面時擋灰土用的。天長日久，上面沾了一層厚厚的飛霜面。春花拿過掃面用的掃帚，慢慢從上到下，輕輕掃下有半瓢百家面。她到灶間很快就做好一碗面疙瘩湯，端上來說：“大娘，俺不知您和大哥要來，也沒準備什么好吃的，俺家喂的那只白毛烏雞前兩天才開窩下蛋，就三個，都給您老磕上了。大娘，您趁熱吃了吧。”崔氏喝下面疙瘩湯后，直覺一股暖氣在周身上下流動，直打盹想睡。

崔氏一覺醒來，天已傍晚，只覺得全身輕快，頭也不暈了，眼也不花了，全身的腫也都消了，病一下子全好了。玉龍娘看著站在床前的兒子和春花，越看越喜，便對玉龍說：“還不快謝謝人家姑娘，俺吃了人家做的飯，病才全好的。俺要是能有這樣的兒媳婦，死也閉眼了。”

“娘，你凈瞎說什么……”玉龍臉一下子紅到脖頸，頭轉一邊，看也不敢看春花一眼。春花也臉紅紅的。崔氏知道春花對兒子有意，就讓兒子出去，單留下春花說：“閨女，你如不嫌俺家貧兒丑，俺下月初九就托媒上門來提親，你看行嗎？”春花又喜又羞，急點了下頭，扭頭跑出了屋，崔氏一見頓時喜得笑出了聲。

玉龍和娘回到家，沒過幾天，玉龍就到集上把珍珠賣了，換回了二百兩銀子，置了二十多畝地，又蓋了五間新屋，之后托媒到春花家去提親。春花爹早聽春花講了玉龍的為人，滿口答應。于是玉龍雇了頂大花轎，吹吹打打把春花娶回了家。

轉過年開春三月三，這天宿羊山又逢集會。玉龍用獨輪車推著娘，春花在前邊拉著，一家三口說說笑笑去趕會。路過白郎中藥店門口，玉龍放下車子，和春花陪著娘來到了白郎中的面前。

白老郎中看著紅光滿面的玉龍娘，大吃一驚，問玉龍：“這不是你上次背來看病的老人家嗎？她怎么比上回來還顯年輕健壯了呢？你快給俺說說，是誰把你娘治好的啊？”

玉龍笑笑，就把背老娘回去時，路上怎么喝河蚌水，山貓又怎么送靈芝和到春花家，春花給娘做的什么吃的全部講了一遍。老中醫聽得激動不已，手捋花白胡須說：“孩子，人常說凡事有果必有因，是你的善心好心救了你娘。你所說的那兩只蚯蚓，就是醫家所稱的‘地龍’，蚌殼里又有老蚌生的珍珠，這不正是‘二龍戲珠水’嗎？還有你要不救山貓，它又怎能知恩圖報，幫你在那懸崖陡壁上采回靈芝給你娘服用？因你打抱不平救了春花姑娘，才有了人家給你娘做的‘百谷飛霜面’湯，又那么巧，她家的白羽烏雞下了三個蛋，也都給你娘吃了，這藥引子也不缺了。就這樣，這幾樣藥被你一天都得到了。人說好心能感天和地，孩子，你的善孝感動了天和地啊！那老蚌死后還留下顆珍珠被你得到，讓你娶了個賢惠能干的好媳婦，這不正是‘好心自有好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