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血土

血土村村長山菊花拿到了縣僑聯(lián)辦公室主任肖觀帶來的一張匯款單，是從香港匯來的。山菊花一看到“丁乃娜”三個字，激動極了，再仔細看數(shù)字：200萬，她不由得怔住了，想起了那段難忘的經(jīng)歷……

山菊花是沿山鄉(xiāng)這個窮山溝里唯一的大專生，不但長得端莊秀麗，而且脾氣豪爽，說話辦事丁是丁，卯是卯，沒半點虛假。一年前，鄉(xiāng)親們一致推選她當(dāng)了本鄉(xiāng)鄉(xiāng)長。誰料女鄉(xiāng)長走馬上任不到半年，就被罷免，原因就是為了這個丁乃娜。

丁乃娜是美籍華人，香港彩虹畫院的著名女畫師。半年前，丁乃娜到老家沿山鄉(xiāng)血土村探親，縣里接到上級的通知后，立即電告山菊花，說血土村八十二歲的孤老太三山嫂是丁乃娜的堂房嬸娘，也是丁家在大陸的唯一親人，要她馬上向三山嫂報喜訊，同時準(zhǔn)備迎接丁乃娜。

聽了這個消息，山菊花很為三山嫂高興。她從小就聽說三山嫂孤苦無依，唯一的堂房小叔子丁良也不知去向。幾十年來，三山嫂獨居土屋，無親無故。誰能想到丁良競?cè)チ撕Ｍ猓缃褡屌畠簛砜赐缴媸窍矎奶旖怠Ｋ齽偝鲟l(xiāng)政府大門，迎面駛來一輛轎車，車內(nèi)坐著縣僑聯(lián)辦公室主任肖觀。

肖觀下了車，隨著山菊花來到鄉(xiāng)長辦公室坐定，開門見山地說：“菊花鄉(xiāng)長，關(guān)于丁乃娜探親之事，崔副縣長有重要指示，特地叫我趕來轉(zhuǎn)告你。”說到這里，他壓低了嗓門說：“崔副縣長吩咐，不能讓丁乃娜踏進血土村半步。”

“為什么呀？”丁乃娜探親無疑是要到故鄉(xiāng)血土村去，有什么理由叫她不去呢？山菊花很奇怪。

“這點你不用擔(dān)心，崔副縣長已經(jīng)有了安排。他要你將三山嫂送到縣里的賓館去住，讓丁乃娜在縣里見三山嫂。”

山菊花聽肖觀這一說，不禁脫口說道：“這不行！肖主任，這樣分明是弄虛作假嘛！”

“好。”肖觀搶過話頭，認真地說，“血土村這塊地國內(nèi)罕見，最近出了不少事情，想必你也知道。菊花同志，你想過沒有，萬一丁乃娜在血土村出了事，到時候我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啊！”

山菊花有點激動，高聲道：“丁乃娜這次回來，就是想來血土村看看，我怎么好拒絕！”

肖觀了解這個女鄉(xiāng)長的脾氣，此刻不想與她爭執(zhí)。“好吧，我馬上回去，把你的意見帶給崔副縣長。”說著，從提包里取出一份材料，“喏，這是同意丁乃娜回沿山鄉(xiāng)探親的公函，你先收下。再見！”說完就走了。

山菊花當(dāng)即回到血土村，找到三山嫂，把丁乃娜要回來探親的喜訊如此這般告訴了她。開始，三山嫂不相信，直到山菊花拿出公函，她才高興得淚流滿面。抹掉眼淚，三山嫂不住地嘮叨：“丁家總算沒有絕后，還留著一條根，就是不知丁良他為什么不回來看看。六十多年了，只是家中這個樣子……”說著說著又哭了。

第二天，山菊花給三山嫂買了兩套新衣褲，喜得三山嫂嘴也合不攏。就在這時，山菊花的手機響了，一看是崔副縣長打來的。原來，丁乃娜已經(jīng)到了沿山鄉(xiāng)。現(xiàn)在，崔副縣長和肖觀正陪著她在鄉(xiāng)政府，崔副縣長讓山菊花把三山嫂送來。沒多久，三山嫂就在鄉(xiāng)政府見到了侄女，又是歡喜又是流淚，雙方問長問短，說不盡離情別緒。

當(dāng)天晚上，在鄉(xiāng)政府舉行了歡迎宴會。可是直到宴會結(jié)束，就是不見山菊花的蹤影。崔副縣長有點生氣，他知道這是山菊花跟他鬧情緒呢，就因為他不讓丁乃娜回血土村。他有難言之隱，想當(dāng)面跟山菊花解釋清楚，可山菊花根本就不給他這個機會。當(dāng)晚，丁乃娜留在了三山嫂住的賓館，跟三山嫂說了一夜的話。

第二天一早，三山嫂就托人來找山菊花，山菊花一聽三山嫂找自己，不由擔(dān)心起來。此時她還在為崔副縣長的決定生氣。血土村是荒山坡，丁乃娜的老家就在那塊貧瘠的血土上，這些都是事實，為什么領(lǐng)導(dǎo)硬要弄虛作假？她想不通！山菊花對血土村有著特殊的感情，盡管它窮，卻是養(yǎng)育自己的故鄉(xiāng)啊。她為血土村至今沒有摘掉窮帽子而著急，她相信丁乃娜對血土村也有眷戀之情。

就這樣，山菊花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生悶氣，忽聽有人敲門：“菊花，菊花在里面嗎？快開門啊——”

聽聲音像三山嫂，山菊花一怔，忙將門打開，只見三山嫂身后站著一位漂亮的女人，她三十歲上下，穿一套米黃色套裝，氣質(zhì)不凡。

三山嫂見了山菊花，如遇救星，一把將她拉到身旁，壓低嗓門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菊花，這就是丁良的女兒丁乃娜，她非要我來求你帶她回血土村。我說不過她，你說，怎么辦呢？”

山菊花感到為難了。眼看女鄉(xiāng)長面露為難之色，丁乃娜走上前來利索地打開小包，從里面拿出一張紙攤到她面前，說道：“這是我爸爸憑記憶繪制的血土村地圖。爸爸說我們老家在血土村的最東面，共有三間小土屋，屋子后面有個小山坡。小山坡上還有兩棵香椿樹，是我爸爸親手種的。他還特別關(guān)照我，要我看看香椿樹長得多高多大了。爸爸很想回來看看，可如今他半身癱瘓在床上，沒法回來了。因此他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回血土村老家看看，還交給我一個‘特殊’任務(wù)，就是在老家后面的山坡上掘一塊泥土帶給他。他說他沒有別的心愿，就是想死前能聞一聞故鄉(xiāng)的泥土。”

一個垂暮老人的心愿，一個他鄉(xiāng)游子對故鄉(xiāng)的眷念之情，怎么能拒絕呢？山菊花無言以對，不由得搓著手來回踱步。

見山菊花遲遲不給答復(fù)，丁乃娜十分焦急，她提高嗓門說道：“鄉(xiāng)長，我真不明白，你們?yōu)槭裁床蛔屛胰タ纯囱链澹康降子惺裁措y處？我爸爸躺在床上天天想念自己的故鄉(xiāng)，可是你們卻把我們當(dāng)作外人，連家門都不讓進。這、這分明是不信任我……”

“別說了，”山菊花突然上前握住丁乃娜的手，果斷地說：“好，我?guī)慊匮链濉！?/p>

就這樣，因為帶丁乃娜回血土村，山菊花被撤了職，她也知道了為什么崔副縣長下了那樣的決心。因為血土村的紅土一直以來不長莊稼，近幾年，有幾個老人都是因為得了癌癥去世的，所以縣里暫時封鎖了血土村，不讓外人進入，希望能盡快查清楚血土村土質(zhì)究竟有什么樣的問題。

想到這里，山菊花兩眼濕潤了，她緊緊捏著那張匯單，不禁熱淚盈眶。

肖觀見山菊花怔怔地呆立著，又掏出一封信，湊上前討好地說：“這里有一封信，是丁乃娜的父親丁良寫給崔副縣長的信，你看看吧！”

山菊花聽說是丁良的來信，忙抽出來看。

崔副縣長：

別鄉(xiāng)多年，思念至極。此次小女乃娜探親，了卻我五十二年心頭夙愿。欣慰沿山鄉(xiāng)地區(qū)欣欣向榮，唯家鄉(xiāng)紅土尚未被開發(fā)，不禁感慨萬千。

多年來，鄙人鉆研土壤，略有心得。

此次囑小女?dāng)y回家鄉(xiāng)血土，經(jīng)過化驗，欣知此種紅土為全球罕見的朱泥，如制作器具，可深得世人喜愛。只是開發(fā)血土所需資金較多。為此先給菊花小姐寄上兩百萬元，以作對家鄉(xiāng)的資助。作為他鄉(xiāng)游子，莫不日夜思念故土，拳拳之心，切盼理解。封閉自己將裹足不前，歷史教訓(xùn)深矣。謝謝！

看完這封信，山菊花忍不住喊出聲來：“太好啦，血土村有救了！”肖觀湊上前提醒說：“山菊花，我向你透露，縣里決定破格提拔你。”

山菊花丟下肖觀，往外跑去：“請轉(zhuǎn)告崔副縣長，我哪兒也不去，我要留下來，改造血土村！改造我的家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