腸道蠕動

星期五下午13：00整是一周一次的“安全生產(chǎn)會議”，車間主任黃金鐘會拿著《安全周報》選擇性的讀幾篇文章，然后根據(jù)車間的實際情況，對每位職工所在的崗位進行表揚或者批評。

魯希希走在去開安全生產(chǎn)會議的路上，心里還在想車間主任黃金鐘為了市里兒童藝術中心搭建“六一兒童節(jié)”的舞臺，派出了車間的兩個電焊工去支援，一個是王亞麗，一個就是魯希希。魯希希不想去，她知道她們這個廠在郊區(qū)，到市區(qū)上班很不方便，又沒有專車接送，公交車一轉(zhuǎn)二轉(zhuǎn)，在一兩個小時內(nèi)是回不了家的。干上三天活，要浪費魯希希多少時間？魯希希找了好幾個理由都不想去，可黃金鐘還是點名讓魯希希去。因為魯希希的技術比較好，活干得漂亮。魯希希邊走邊嘀咕：“什么人不好派，非要派我？這個黃金鐘真是個鳥人，平時我可沒虧待他呀。”

魯希希今天來得有點遲，走進會議室，已沒有了理想的座位，黃金鐘見到急沖沖而來的魯希希，就把自己的屁股往里挪了一下，讓出一個足夠魯希希坐下的空隙。魯希希也不說話，大屁股一坐，差一點把黃金鐘坐的那頭翹起來，黃金鐘大著嗓門說：“好了，人員都到齊了，咱們現(xiàn)在開始讀報。”

黃金鐘讀了一段“關于這個月安全生產(chǎn)聯(lián)保制度”的規(guī)定，剛讀到“這個月每位職工要拿出三十元錢上繳安保金”，大家伙就聽到“噗”的一聲，不知是誰放了一個又長又細又尖的屁。女工們?nèi)谛α耍β曆蜎]了黃金鐘的嗓音。黃金鐘只得擺手：“大家不要笑了，放屁有什么好笑的？屁乃肚中之氣，哪有不放之理。”魯希希也笑了：“這個屁放得有點好聽個，又長又細又尖，像是唱越劇！”黃金鐘說：“魯希希，你不要再說笑話了，這個屁是不是你放的，又長又細又尖好像還夾了點怨氣。好了，這回不談屁，我們接著開會。”魯希希一下子就站起來了，她一站起來，黃金鐘措手不及，一個大男人，從長凳上摔了下來，坐了個屁股蹾……下午的會議在大家伙捂著嘴巴笑著的同時，黃金鐘跌落水泥地上，魯希希一直說明這個屁不是她放的，一定要查出是誰放的鬧劇中收場。

魯希希的小嗓門有點啞了，下班回到家，她還在為下午這個無中生有的屁生氣。她拉過一把理發(fā)椅，緩緩地靠了上去，把頭搭在長椅上，才覺得舒服多了。魯希希除了在工廠上班，還在家里兼職做起了理發(fā)師，服務的主要對象是住在附近的同事、朋友和親戚，在九十年代初這是個很好的業(yè)余職業(yè)。每到晚飯后，魯希希家里一定有不少的人聚在一起喝茶聊天理發(fā)，有的還會在旁邊的附房打幾圈牌，娛樂一下。

黃金鐘是個單身漢，三十五六歲了，他不急于找對象，更不急于娶妻生子。在別人的眼里，他是個另類，說他窮嗎？真的不窮，戴名表，騎名車，說他脾氣不好吧，也不是，脾氣好得很，對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是滿臉帶笑的，說他能力不強吧，更不是，他好歹是全日制大學畢業(yè)生，還是個車間主任，掌管六百多名的職工呢。黃金鐘的愛好就是養(yǎng)狗和打牌，晚飯后常會看到他牽著狗在工廠的公路旁遛噠，不時地叫聲：“麗娜，寶貝，別跑這么快！”黃金鐘喜歡去魯希希家，在全廠的宿舍區(qū)，就數(shù)魯希希家最聚人氣，每當夜幕降臨，黃金鐘大多數(shù)時間會呆在魯希希家度過一個又一個的美好夜晚。

今天黃金鐘就為了一個屁，跟魯希希鬧翻了，兩個人在會場還為這個屁是誰放的爭執(zhí)不休。不就為一個屁嗎？你魯希希承認了就是，干嘛非要說屁是我黃金鐘放的。你說，一個車間主任，面對幾百個男女職工，說屁是我車間主任黃金鐘放的，那就是說，我讀的報紙也當是放屁，我說的聯(lián)保制度也當放屁？黃金鐘就是不明白，魯希希今天是為了什么？黃金鐘躺在床上還在想這個問題？晚飯后，他沒有去魯希希家，也在為這個屁事生氣。

魯希希剛捧起飯碗，就有一個職工進來理發(fā)，她只得讓他等候一下，急忙扒了幾口飯就推了椅子讓來理發(fā)的人坐了上去。魯希希好像不在狀態(tài)，理著理著，想著心事。“啊喲”。老李頭李梁叫出了聲，他說：“魯希希，你害命啊，你的剪刀弄疼我了，感覺出血了。”他手摸一下頭，真的有血在手上，他不干了。說起老李頭是有名的吝嗇鬼，好處撿到了不說，壞處可怎么也不能往他身上推的那種人。

李梁說：“魯希希，你怎么賠我？我的頭出血了，我是個老頭，不像年輕人多流點血無所謂！”魯希希開始也慌了，但看著李梁的白頭發(fā)，又仔細打量了一下剪刀口，發(fā)現(xiàn)只是一點兒小皮傷。脫口而出：“我賠你十元錢，夠大方了吧，你可以喝好幾斤老酒了，今天我心情不好，遇上你真的倒霉了。”李梁一聽賠十元，他說不行，得五十元。魯希希說：“我一天只能剪十個頭，要剪三天也賠不了你這么多，最多十元。”兩個人嗓門開始大起來。這時魯希希的老公楊大偉回家了，楊大偉一看李梁得理不饒人，自己老婆要吃虧，楊大偉大喝一聲：“你還走不走，不走，十元錢也不給了。”李梁一看楊大偉就不作聲了，他知道楊大偉不好惹，拿了十元錢回去了。李梁回到家，很生氣，把理發(fā)出血的事告訴了他的女兒梁燕，梁燕是廠婦女主任，管著全廠二百個婦女姐妹的計劃生育工作，在工廠里頭也是很有號召力的一個人物。梁燕說：“爸，不用怕魯希希，明天我就給她好臉色看。”

魯希希的名字出現(xiàn)在需要做結(jié)扎手術的女工名單上，她生育了一兒一女，又不能上環(huán)，根據(jù)工廠規(guī)定需要做結(jié)扎手術，魯希希傻眼了，這個結(jié)扎手術不能做。她就去找梁燕商量，任憑魯希希好話說盡，梁燕就是要魯希希結(jié)扎，梁燕最后說：“希希，婦女工作不好做，你是黨員，帶個頭，做個榜樣，我年底給你弄個先進當當。”魯希希知道梁燕不安好心，但事實擺在眼前，誰讓自己生了兩個，又因身體原因不能上環(huán)，只能做結(jié)扎。魯希希說：“好吧，結(jié)扎就結(jié)扎，明天我自己會去職工醫(yī)院的。”當魯希希在醫(yī)院門口聽見其他婦女又哭又鬧的，才知結(jié)扎不是個好事情，疼就不用說了，對以后的性生活也有很大的影響。一個女醫(yī)生在叫：“魯希希，魯希希。”叫了好幾遍都沒人應，魯希希推著自行車悄無聲息地遛走了。

晚飯后，大家伙在魯希希家討論醫(yī)院里醫(yī)生給婦女同志做結(jié)扎的事，魯希希的一顆心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老是心神不寧。她就說：“各位師傅同志們，今天晚上我不理發(fā)了，想喝茶的，自己倒水，自己燒。”她把煤餅爐和茶壺一并放在平房過道上。魯希希剛想出門，遠遠地望見梁燕好像朝這邊走來了。梁燕看到魯希希，一臉的不高興：“希希，你怎么搞的？沒去醫(yī)院，醫(yī)生都為你準備好了手術器械，你說怎么回事？”魯希希不高興起來了：“哪個人沒有事，我是有事了才離開的。再說，這種手術，身邊不能沒有親人陪。”梁燕說：“那你明天還得再去醫(yī)院，讓楊大偉陪你去。如果你再不去，楊大偉就替你做結(jié)扎。”魯希希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楊大偉說：“希希，不就結(jié)扎嗎？你怕疼，我替你去。咱們有兒有女了，也不想再生了。”楊大偉是個特殊工種人員，當初享受生育政策的時候，可以生育二胎。魯希希說：“明天再說吧，我真的怕進醫(yī)院，最怕那些手術刀、針和鑷子了。”

魯希希還是沒能說服自己安靜地做結(jié)扎手術，一個女醫(yī)生為她清潔完下體，她就大聲地哭鬧起來，很恐怖的那種，看得別人心都要揪出來了，聽得她老公楊大偉也想替她哭幾聲。無奈，楊大偉在魯希希的哭鬧聲中，自己簽下了愿意做結(jié)扎手術的單子，成為了全廠唯一一個，可能也是最后一個為婦女工作做出貢獻的好男人。楊大偉做了結(jié)扎手術，成了全廠的大熱門，一群男人熱鬧非凡，背地里把楊大偉說成了太監(jiān)。他們看著魯希希一百七十多斤重的個頭，真像一床移動的“席夢思”，好些男人，特別是沒有老婆在身邊的男人心癢癢。

黃金鐘這個星期五下午，就不坐在長椅上了，他讀到了“安全第一，預防為主”這八個字，魯希希就說：“預防個屁。”黃金鐘見魯希希是有意跟他過不去，他拉長了臉：“魯希希，上次的那個屁還沒跟你算賬，這回又說到屁了。”魯希希翻翻白眼：“去你的。”黃金鐘宣布散會時，特意重復讓魯希希留下來，給她補“安全”的腦子。

瘦高個黃金鐘旁邊站著矮胖的魯希希，像是一根甘蔗跟一只冬瓜放在一起，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又好像是兩個演相聲的表演藝術家。魯希希說：“主任，那天的屁真的不是你放的？”黃金鐘很誠懇地說：“真的不是我放的，我還以為是你放的。這個屁真的太好聽了，象是女人屁。”魯希希說：“我真的沒放，我以為是你放的，我聽到屁聲象是從你身上發(fā)出來的。”黃金鐘說：“魯希希，不要再說這個屁了，你還是把安全兩個字放在心上吧。你是電焊工，燒電焊的時候千萬不要忘記檢查各種生產(chǎn)器具，防護措施要到位，站的位置也要看好，上次我發(fā)現(xiàn)你站在鐵軌的邊沿，又不系安全帶，真把我嚇死了。”魯希希說：“謝謝主任關心，我會把安全當回事的，再說這個月大家都交了安全聯(lián)保金，如果一個人出事故，全車間的職工都是要扣安全獎的。”魯希希又看了看黃金鐘的頭發(fā)：“主任，晚上去我那兒吧，你的頭發(fā)長了，我?guī)湍慵艏簟！秉S金鐘見魯希希主動邀請自己去理發(fā)，忙說：“好的，好的，我吃完飯就來。”黃金鐘跟魯希希的關系改善了，魯希希再也不會在會場上吵著跟黃金鐘過不去，有時還會提點好的建議出來。

時間過得真快，一年很快過去了，第二年黃金鐘升了廠黨委書記，楊大偉成了車間主任。魯希希在家里絕對是有權(quán)威的一個女人，不然楊大偉是不會替魯希希挨刀的。在魯希希的眼里，楊大偉就是一件貼心小棉襖，想穿上就穿上，想脫下就脫下，隨心所欲，楊大偉的車間主任是憑著一股蠻勁上去的。他做事一絲不茍，常親力親為，就是人際關系搞不好，而這些似乎又不是問題，魯希希是公關的一把好手，她的公關功在全廠是一流的角色。

楊大偉的工作挺忙，常顧不了家里，有時一連幾天不回家。雖說職工宿舍離家也不遠，半小時的自行車路程，但楊大偉還是喜歡住在廠辦公室，在大食堂吃飯。魯希希比以往更忙了，晚上沒有了楊大偉的幫忙，常要忙得喊爹叫娘的，一會兒水開了要倒進熱水瓶，一會兒地臟了，要清掃一下。兩個小孩子是不來搭手的，魯希希不希望兒女們?yōu)榱俗约旱睦戆l(fā)生意，而搭上做功課的時間。

黃金鐘的工作比去年輕松，有時會閑得慌，大家伙也常勸他相個親，組個家庭，黃金鐘就是不急，常擺手，不想娶妻。晚飯后他還是喜歡抱著寵物狗“麗娜”去魯希希家打幾圈牌。魯希希忙的時候，黃金鐘會主動來幫忙，在大家的眼里，黃金鐘成了編外的一個自愿來幫忙的不付錢的幫工。魯希希又在大叫：“黃書記，快來，幫我把袖子卷一下。”黃金鐘幫魯希希卷起了袖子，這個過程剛好被快嘴王鳳看到：“嘿，真像兩口子，楊主任不在，黃書記在啊。”魯希希臉一紅，黃金鐘忙收了手。魯希希不愧是魯希希：“是王大姐來了，今天是剪頭發(fā)呢，還是燙發(fā)，我給你燙個筷子頭，今年最流行的。只收你一半的費用，可好？”王鳳說：“當然好了。”就馬上洗了頭，坐到了理發(fā)椅上，魯希希嫻熟地幫她編起發(fā)型，做好頭發(fā)。王鳳一看自己的新面貌，驚喜了，心想魯希希的手藝真不是蓋的，感覺年輕了好幾歲，就踩著高跟鞋，扭著屁股一顛一顛地走了。

黃金鐘這個單身漢，有時被子、衣服臟了，會堆在一起。他當車間主任的時候，大多時間穿著工作服，臟點也沒關系，現(xiàn)在穿工作服的時間少了許多，他的衛(wèi)生習慣不好，把白領圈穿成了黑領圈也不在意。魯希希看到了這點，主動去幫黃金鐘打掃他宿舍的衛(wèi)生。

一來二去，職工的傳聞越來越多，說是魯希希搭上了黃金鐘，還為黃金鐘買毛衣，洗被子，兩個人好得像是一個人似的。黃金鐘一天看不到魯希希心里就想，楊大偉不愿意回家，是他沒有了性趣。黃金鐘是個未婚的男人，雖說年齡也已過了四十，但人家畢竟未結(jié)過婚，這男人要是有了那事，老會想的。楊大偉也聽到了風聲，但他沒理會這些，他知道魯希希快人快語，是個熱心腸，魯希希從小的家教很嚴，父親是南下老干部，母親是個教師，她不可能做出傷風敗俗的事，他對自己的老婆還是蠻放心的。

一天，楊大偉很突然地接到一個女聲匿名電話，說是他家里出事了，讓他回家去看看。楊大偉看了看手表已是晚上11點多了，上小夜班的職工快下班，他顧不得鑄造車間最后一爐鋼錠要出爐，就跟值班長說了一下，要回家，匆匆騎車而去。楊大偉在小屋放好自行車，用鑰匙打開房門，沒想到怎么也打不開。他一急就叫：“魯希希，魯希希。”叫了半天，魯希希沒應他。他聽了房門，里面窸窸窣窣的聲音很雜，又在外面叫：“希希，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啦？”楊大偉一邊叫，一邊還在扭著鑰匙，又用腳踢門。門還是沒開，楊大偉一急，從小屋里拿來鉗子，把窗欄扭下二根后，爬進了屋里。

屋里的場景令楊大偉很意外，黃金鐘和魯希希并排坐在床沿，兩個人一聲不哼。楊大偉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反手打了魯希希一巴掌，罵了聲：“賤貨！”又大聲對黃金鐘說：“你走吧，這是我跟魯希希的事，以后不要讓我在我家看到你！”黃金鐘沒說一句話，就管自己走了。楊大偉問魯希希：“你怎么回事？你喜歡他？你知道他是個什么人嗎？你會跟他睡在一起？你吃屎了？”魯希希眼里有淚，就是哭泣著，沒說一句話。楊大偉抽起了煙又說：“魯希希我無法容忍你的不潔，我們還是離婚吧。”楊大偉大門一甩，離開了家。

魯希希找到黃金鐘問他怎么辦？沒想到黃金鐘是這樣回答的：“希希，我們以后還是保持距離，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日子吧。”魯希希一聽黃金鐘說這樣的話，真的很生氣，這種男人，他一點責任也不想負。魯希希說：“黃金鐘，我下半輩子就跟定你了，除非我死了。”

這場家庭大戰(zhàn)整個廠區(qū)都傳遍了，人們在議論魯希希和黃金鐘偷情的這件事，一致認為是魯希希勾引了黃金鐘。黃金鐘未娶過妻，不懂得夫妻之事，魯希希是個壞女人，把黃金鐘弄得聲名狼藉，夠不要臉的。魯希希這段時間度日如年，她晚上關了理發(fā)的店門，常常發(fā)呆的坐著想心事。很少有人上門來安慰她一下，畢竟她做了不光彩的事，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們找了楊大偉，想讓他們夫妻和好如初。楊大偉的老家在北方，是個一根筋的男人，他自己有想法，任何人都不能勸回，他對所有魯希希的親戚朋友們說：“你們不要勸了，女人出了軌，她還會有第二回、第三回，她已經(jīng)不是以前的那個魯希希了，如果沒有黃金鐘，她還會去找別的男人，這婚是離定了，我會一個人把小寶養(yǎng)大，小貝就跟魯希希吧。”

從民政局出來，魯希希把藍色的離婚證書隨手扔進了一只抽屜后，立馬去找黃金鐘。

黃金鐘知道魯希希離婚了，也知道楊大偉辭職帶著兒子離開了這個工廠，離開了這個城市。魯希希很直白：“黃金鐘，我要帶著女兒嫁給你，你不同意也要同意，同意最好。”黃金鐘一聽就慌了：“魯希希，我不愿意結(jié)婚，我單身的日子過習慣了，你還是找別人吧。”魯希希一聽黃金鐘讓她找別人，想到黃金鐘玩了她又不要她，她死也要纏死他。魯希希笑了，她笑得很可怕，比上次結(jié)扎還恐怖：“你不要我，我做鬼也會來找你的！”這笑聲黃金鐘是第一次聽到，他知道這輩子他就是魯希希繩子上的蚱蜢。魯希希在家吃下了九十九顆安眠藥，安靜地躺在床上等死，等死的過程中，她被黃金鐘送進了職工醫(yī)院。魯希希搶救過來后，黃金鐘同意了魯希希的結(jié)婚請求，和她組成了一個新的家庭。

婚后的日子原沒有以前偷偷摸摸時的精彩，黃金鐘的壞毛病全部出來了。他懶，真的很懶，不喜歡換衣服，個人衛(wèi)生習慣不好。魯希希是個愛清潔的女人，雖說家里很忙，有時忙得似亂麻，但這一些麻，她都能一一分門別類，整理成形。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歡去她家串門，她家拿出來的杯子都比別家干凈一倍。黃金鐘還有致命的一點，小氣，真的很小氣。不缺錢的男人往往比缺錢的男人小氣，魯希希想讓他為自己買件禮物，求了幾次都無法求到，何況要讓他真心真意的出自內(nèi)心地去買，那只能是個夢而已。

魯希希認識了這一點，后悔了。楊大偉對魯希希是真心實意的，他的心思全部在魯希希的身上，魯希希自己也想不到會愛上黃金鐘這么個小氣鬼男人，而拋棄了疼她愛她的楊大偉。兩個男人在魯希希的眼中一比較，魯希希暗自落淚了，女人就怕嫁錯郎，魯希希的精神沒有了以往的上佳，每天都感覺無味。

結(jié)婚后，黃金鐘有了一個嗜好，喜歡起女人來了，特別是那些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婦女，他愛開玩笑了，常跟一群女人笑成一團。廠里的卡拉OK比賽，他會為了一個女人，去和評委說，最后大家都明白了，那個叫“白骨精”的骨感小美人成了一等獎的選手。他還說，她選擇的歌曲好，歌頌祖國大好前程的，唱功雖然差點，但潛力不可小視，是個培養(yǎng)的種子選手，要多鼓勵她，以后還要派她去總廠比賽。

魯希希這會兒有了不安全感，每天晚飯前，黃金鐘必領著一群老老少少的婦女在廠區(qū)大食堂前的場地上做“香功”，場地上放著一只錄音機，錄音機里的男聲在說：“預備開始，鳳點頭，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臉上有塊胎記的“半面西施”說：“香功很神奇的，我的胎記有一天會消失的，我就成美女了。”身材矮小的“小白菜”說：“我想再長個十公分，我的身材就特棒了。”年輕的婦女多是愛美人群，年老的婦女都想減輕自己身上的病痛，一群婦女，加上領隊的黃金鐘，像一根甘蔗獨立在一群青青黃黃的大白菜中，成了廠里一道獨有的風景。

魯希希見到“白骨精”心里有點醋意，自己長得又矮又胖，“白骨精”長得骨感，臉蛋光潔，特別是一頭烏黑的長發(fā)，笑起來還會出現(xiàn)兩個迷人的小酒窩，露出兩只小虎牙，煞是可愛。“狐貍精！”魯希希在心里罵，她就一直站在黃金鐘的身邊，看著這群婦女在眼前一會兒扭腰，一會兒擺手，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立起。黃金鐘見魯希希站著看，以為魯希希只會看一會兒就回家做飯了，沒想到，“香功”練完了，魯希希還站著不肯走。黃金鐘拿起錄音機：“各位師傅，同事們，今天就練到這兒，明天老地方再見。”他不跟魯希希說一句話，管自己回家了。

第二天晚飯前，魯希希又站在大食堂前去觀看一群練“香功”的婦女們，發(fā)現(xiàn)一個人也沒有，她知道黃金鐘肯定通知她們換了地方去練習了，一股子氣騰就上來了，晚飯她不肯給黃金鐘盛飯，睡覺也分床了，還給他下了死命令：“不準再練香功，否則散伙。”黃金鐘可不是楊大偉，一嚇就嚇倒了。他說：“我走自己的路，讓你去說吧。”魯希希哭了，求黃金鐘也不行，到最后，魯希希也不管黃金鐘這些雜七雜八的事了，不管了，隨意好多，一個愛練“香功”，一個還是喜歡理發(fā)賺錢，夫妻各唱各的，各取所需。

魯希希的女兒楊莉技校電子專業(yè)畢業(yè)后，還沒找到好的工作，魯希希求黃金鐘在工廠的招工考試中開個后門。黃金鐘卻擺手不愿意幫忙：“我是領導，不能干這種走后門的事。”魯希希一聽火又來了：“你自己的女兒不幫，你就喜歡幫那些小狐貍精，你看‘白骨精’進了后勤部成了食堂會計，‘小白菜’去了廠部當了打字員，連‘半面西施’都坐辦公室管起了檔案。你不幫，我找廠長去。”魯希希的女兒楊莉最終還是走進了工廠的大門。但黃金鐘卻把楊莉安排進金工車間成了一名車工，他有他的想法，小女孩應該從基層做起，讓她鍛煉一下意志，對她以后的成長有好處，魯希希這回也默認了黃金鐘的提法。楊莉是個聽話的女孩，雖然每天在崗位上被鐵末子沾得皮膚上紅一點，白一點的，疼得難受，但她什么也沒說，咬咬牙一直堅持著。

黃金鐘的老家在省城的市區(qū)，他家的老屋要拆遷了，他有一個弟弟，兄弟倆的房子連在一起，他的弟弟是也是個愛錢如命的家伙，一點也不肯吃虧。動遷款的分配成了難題，黃金鐘來來回回跑了不下十幾次，還是沒能協(xié)商好。黃金鐘的弟弟黃金剛說：“大哥，你又沒有兒子，要這么多錢干什么？我有一個兒子，還得娶兒媳婦，這年頭，女孩的身價貴，特別是城市中女孩的身價，沒有個二三百萬元，別人怎么肯來我家呢？你就吃虧點，少分點好嗎？”黃金鐘不讓：“你懂個屁，錢是個好東西，可不能便宜了你，該一人一半就一人一半，別拿孩子說事。”經(jīng)過差不多三個月的商量，黃金鐘還是分到了應得的部分，但他卻一分錢也沒給魯希希，全部存入自己的銀行存折中。

魯希希又在叫：“已經(jīng)有三條寵物狗了，還去買一條來干什么？你的工資給幾條狗用用也不夠，以后別來煩我。”魯希希看到黃金鐘又買回了一條金毛獅子狗很反感。黃金鐘給狗洗澡，有時真的很難想象，他自己洗澡很懶，給狗洗澡擦了一邊又一邊，還在狗身上噴了點法國香水，這香水可不便宜。總之，人嘛，喜歡的東西就是補的，他就是肯在狗身上花錢。魯希希說：“黃金鐘，我真的不如幾條狗值錢，你花在狗身上的錢比花在我身上的不知多出了幾倍。”黃金鐘說：“魯希希，你自己會賺錢，狗又不會賺錢，不給它花錢，它就會餓死。”魯希希說不過黃金鐘，心里就有了一股怨氣。

中飯時間，“白骨精”這幾天精神特好，她在大食堂的小灶部煮了一碗肉絲面，穿著高跟鞋，半身裙，一扭一扭地端著廠工會新發(fā)的搪瓷碗，走進了黃金鐘的辦公室。她放下碗后說：“黃書記，這是我親自煮的，你嘗嘗，可鮮啦，放了肉絲、蘑菇還有菜地里剛剛斷氣的小白菜。快吃，等涼了可就不好吃了。”黃金鐘沒想到“白骨精”會來辦公室為自己送中飯，感動得忙叫她坐下：“謝謝你，小李同志。嗯，好香，真鮮。”他用筷子夾了幾根面條在嘴里。黃金鐘這一年里，比以往肥了好多，男人一肥，也帥了好多。“白骨精”看他吃完了面條，說：“黃書記，你真當是個帥哥了，比前幾年還要年輕了。”黃金鐘笑笑說：“小李，我看倒是你顯得年輕了，年輕真是好啊。”他不由自主地摟住了“白骨精”，“白骨精”順勢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門不知被哪個冒失鬼推開了，嚇得兩個人臉都白了，有事匯報的職工說：“不好意思，我沒看到什么？”忙關上門，一路小跑的走了。黃金鐘跟“白骨精”的事傳開后，黃金鐘的書記位置沒保住，成了工會的一名科員。魯希希對于黃金鐘和“白骨精”的事顯得很平靜，她沒吵也沒鬧，更沒去找“白骨精”算賬，只是很輕松地一笑：“男人嘛，不玩白不玩，何況是送上門來的。”黃金鐘對于這件事的教訓可是很大的，職務沒有了，中氣就小了很多，別人還在背后指指點點，他在職工們的面前威信掃地。

黃金鐘的兩大愛好都為自己埋下了炸彈，狗要養(yǎng)，得花錢，他的職務沒了，收入與以往相比差了很多。四條狗狗沒有了好待遇，樣子精神就差了很多。女人，需要花他的錢，他小氣，但他喜歡的女人，他可不小氣，他喜歡給那些女人錢，喜歡女人拿到錢后動人的臉蛋，動情的目光。他的拆遷款是不能動用的，他有一個想法，退休后身體差了，還得用這些錢買“器官”來修補他身上這些老化的“零部件”，自己沒有親生的兒女，魯希希也是不會多管他的，他有自知之明。在寵物狗和女人的愛好中，黃金鐘還是更注重女人，他不得已賣掉了兩條狗，生活才可以勉強堅持得下去。

兩條狗在家里成了黃金鐘的全部，在魯希希的眼里，黃金鐘最愛的還是他的狗。雖然狗不能跟魯希希這個人來相比，但是魯希希的嘴角已沒有了一絲笑語。俗話說得好：“如果一個男人成功了，那他身后必會有一個好女人支持他。”魯希希暗笑自己不是一個好女人，當初的選擇怎么樣也是錯誤的，說出來別人也許不會相信這是真的。魯希希自己只是個職高電焊專業(yè)的畢業(yè)生，她就想嫁一個有學歷的大學生，楊大偉也是個技校，他沒能如魯希希的愿，所以魯希希不顧幸福家庭的存在，而去蹚了這個渾水，嫁了一個只管自己快活的自私鬼。苦水還得自己來喝，魯希希下半輩子可沒有上輩子溫馨甜蜜了，在命運面前，她不得不低頭。

黃金鐘還是享受著魯希希給自己洗衣做飯，又不養(yǎng)家的輕閑日子，每個月上交自已的生活費，夫妻倆一直是AA制延續(xù)下去。魯希希是不管黃金鐘的那些情啊愛的，她知道要管也管不了，“狗改不了吃屎”，這些愛好，是深入骨髓的，除非你讓黃金鐘重新回到他娘的肚子里，重新回爐造過。魯希希也不愿意離婚，畢竟人到中年要面子了，何況自己已離過一回了，能將就過下去就可以。魯希希的白頭發(fā)，一天比一天多起來了，想法卻一天比一天少起來。她沒有了屁，更沒有了氣，她想到一句話：“生氣是對自己最殘忍的折磨。”

黃金鐘的心臟一直不好，常年需要吃藥維持，這也是當年他的未婚妻離開他的最大的原因，當年麗娜是他大學的同學，長得美麗溫柔，兩人在黃金鐘參加工作的第二年就談婚論嫁了，無奈麗娜的母親得知黃金鐘有心臟病，一直未能同意兩個人的結(jié)合，最后，麗娜選擇了另外的一位男士。黃金鐘失戀后就發(fā)誓今生不再娶妻，喜歡的那條母狗取名“麗娜”也是這個原因。

黃金鐘為了治好心臟病不得已動用了拆遷款，二十年過去了，拆遷款也用得所剩無幾，還好生活有魯希希的照顧，才不至于狼狽不堪。這些年，黃金鐘不再玩狗，也沒玩女人，當然他也玩不起女人，更玩不了女人了。黃金鐘常會在晚飯后約魯希希去散步，可魯希希還是喜歡玩剪刀，賺錢是她最大的愛好，她不愿意浪費這些時間。黃金鐘也感嘆這些年的成長，人到中年，似水流年，一切的改變只是心態(tài)，如果一個人活著，只為自己的利益而行，那以后的日子也是不出彩的。

五十多歲的魯希希退休了，黃金鐘快六十歲了，身體大不如前，他的心臟病重犯，需要動手術。手術費成了難題，醫(yī)生報給的數(shù)目跟黃金鐘存款上的數(shù)目相差很大，黃金鐘合上存折本的那天，也打算合上自己的生命，他想過了，這些年他對魯希希沒有盡到做丈夫的責任，他是個自私自利的男人，他也不希望魯希希能拿出錢來為自己治病。

黃金鐘請了病假，魯希希是個細心人，她知道黃金鐘這幾年為了玩女人，吃的藥比較貴，用的錢比較多，更知道黃金鐘這幾天的不安。她拍拍黃金鐘的背：“老黃，我看還是聽醫(yī)生的話，去做手術吧。”黃金鐘笑笑說：“早晚要死的，都一樣，不做了吧。”魯希希嘆了一聲：“老黃，人總是活著好，好死不如爛活，你還只有這個歲數(shù)，哪能讓你早死呢？錢，我已為你準備好了，這二十多年，我為什么一刻都不停的去賺錢，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讓這些錢買你的命。”說到這里，魯希希唔唔地哭了。黃金鐘非常感動，他抱住魯希希：“我，黃金鐘真不是個人，我對你這樣，你還是真心地對我。希希，我錯了，我真的不是個人。”黃金鐘和魯希希抱在一起哭了好久。

動了手術的黃金鐘躺在床上，醫(yī)生吩咐需要放了屁才可以喝流汁，魯希希就等黃金鐘放屁。“白骨精”老美女一手拎著一只水果籃，一手拿著一捧鮮花，進來了：“老黃，好點沒有，傷口還疼嗎？”魯希希說：“手術很成功的，就等放屁了。這個屁放不出來，腸胃沒有整理好，也是傷腦筋的。”黃金鐘笑笑說：“會放的。”魯希希拿個熱水瓶對“白骨精”說：“我去打壺開水，你幫我看一下鹽水瓶。”魯希希剛走出房門，就聽見“噗”的一聲，一個屁聲傳進了她的耳朵，她想：“又長又細又尖，像是唱越劇，天，二十多年前的屁，就是黃金鐘放的，唉，一轉(zhuǎn)眼，人生就如一場戲，就這么過去了。”魯希希不由地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