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某年代的幾個片段

2013-12-29 00:00:00陳然
野草 2013年3期

通常是這樣。J從鄉下進城。他坐在中巴車上,眼睛里有光,整個身體也有點要手舞足蹈。他是一個鄉文化站的站長。他想當這個站長想了好幾年,剛進鄉政府時,他做的是通訊員或通信員。起初專門跑腿,給某個村支書送口信,或給某個鄉干部送通知送材料,或給鄉長書記買煙。他很有勁,覺得這是鄉長書記瞧得起他,屁顛屁顛朝小店跑去。開店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很美;或者說,在他眼里很美。若問她到底美在哪里,他不一定說的出來。要說也是“大蛇一樣的辮子”“水靈靈的大眼睛”“麥浪起伏的胸脯”之類。看到她,他就有寫詩的沖動。她不知道,他已經暗暗給她寫了好幾首詩了。每首詩都有個副標題:給A。她的姓名的第一個字母。他查了字典。他的拼音一塌糊涂。不,何止拼音,讀書時他的成績簡直糟透了。仗著他爹是一家鄉辦企業的廠長,上課時他根本不把老師放在眼里,老是想出種種惡作劇。比如把老師編進順口溜,或在教室的門上放掃帚或黑板擦,或把老師養的雞鴨引入歧途讓它們失蹤成為他和幾個同學的野餐。最后讓學校下決心勸退他的(其實就是開除。看在他爹的面子上,才叫勸退),是他屢次干擾老師上課,用粉筆頭做飛鏢瞄準老師的腦袋,而且到了百發百中的程度。他一點也不怕被學校開除,因為他早就不想讀書了。爹要去找校長說情,他說,你要是去了我就離家出走。他又說,人都是要面子的,我被學校開除不丟面子,但你去說情就丟我面子了。他爹一拍大腿,說,真不愧為我兒子,有種啊你!他才不管兒子初二都未讀完。他自己還只有小學三年級的文化呢,現在不也把一百多人的廠子管得順順溜溜?跟自己相比,兒子已經是高級知識分子了呢。爹連抽了三支煙。J后來形容爹抽煙像老牛吃草,嘶——哈嘶——哈。人家抽煙一般是從嘴巴里進去,從鼻子里出來,他爹相反,煙從嘴巴里出來,用鼻子吸進去,再從嘴里出來。他爹抽煙是會反芻的。看爹抽得那么香,他也犯了癮(他剛上初中就學會了抽煙)。爹竟然扔給了他一支。爹問他打算以后干什么,他說,他要寫詩!爹說,好兒子,有志氣!爹雖然不懂詩,但肯定知道那是很高級的東西,就像沒吃過燕窩魚翅,也知道那是最有營養的補品。爹抽出插在上衣口袋里的圓珠筆,叫他寫一首讓他開開眼界,他稍一思索,就找了張煙盒的錫紙沙沙寫了起來。什么七步成詩倚馬可待他是知道的。有什么辦法,在學校里,他只喜歡看閑書。他喜歡的,老師不喜歡,老師想循循善誘的,他又不喜歡。有一次,他在進城的中巴車上撿到一本雜志,上面全是一行一行的詩歌,他讀得心中鏗鏘,眼睛發亮。此后他一讀詩就有勁,讀別的昏昏欲睡。等把那本雜志翻爛,他早已把它倒背如流了。再沒別的可讀時,便自己寫起詩來。自己寫自己讀,這真是奇妙的體驗。他曾不止一次地想,是誰把那本雜志落在車上?他(她)肯定也是個喜歡詩歌的人。不,說不定他(她)是個神秘的人。一個使者。給他送來了詩歌的福音。以致他后來每次坐車,都不免打量起車上的人來,看誰可能也喜歡詩歌。或者說,他希望找到那個給他送來詩歌福音的神秘使者。他進一步揣測,那應該是個女人。不然怎么叫繆斯女神呢。

他爹通過關系讓他進了鄉政府。他爹以為,只有鄉政府才用得起寫詩的人。他爹雖然不懂詩,但知道李白杜甫,知道李白和杜甫都是當官的。還知道李白很會喝酒,一喝酒就要寫很長很多的詩。但他爹不知道杜甫同樣喜歡喝酒。寫詩的人都喜歡喝酒。不喜歡喝的,后來也要喜歡喝。爹要他到鄉政府好好寫詩。爹跟書記說,兒子是到鄉里來寫詩的,他已經讀給他聽了,好聽得不得了。聽得人全身舒坦,渾身是勁。書記說,好啊,鄉政府正缺一個東西寫得好的人,每年的新聞報道任務完不成,叫他來當通訊員吧。于是除了寫詩,他還要學寫新聞。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只讓他跑腿。他說,我是通訊員,不是通信員。鄉長說,通信也是通訊嘛。原來鄉長和書記不和。他是書記介紹進來的,而報道那一塊又歸鄉長管。他成了鄉長跟書記較勁的靶子。但他利用給鄉長買煙跑腿的機會,讀詩給鄉長聽。他說,他不相信堂堂一個鄉長,會不喜歡詩。不久,鄉長就真的喜歡詩了。鄉長和書記雖然還對著干,但在對待他的態度上,卻漸漸一致起來。他覺得,他們都喜歡他了。他開始做起專門的通訊員來。鄉里訂了市里的報紙,他高興地發現,市報上每星期都要刊登兩次文學作品。他開始向那里的副刊投稿了。偷偷投了十幾次,終于有一首詩歌刊登出來!油墨是那么香!他聞了又聞。把那方方正正的鉛字摸了又摸。他告訴了書記,告訴了鄉長。書記和鄉長也很高興,說,我們鄉里出人才了!連詩歌都能發表,新聞報道豈不是小菜一碟?他們鄉的新聞報道很快在全縣排上了名次。新聞比詩歌難寫,原因是每天平平淡淡的,根本沒什么新聞,這時他就要調動全身的力氣,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站在椅子上,伸開手臂,像是要擁抱什么。很快,一篇酣暢淋漓的新聞躍進了他腦海。還是鄉長說的對,不是有沒有新聞,而是看你怎么寫。這跟寫詩大概是一樣的。普通的事情用詩歌的語言說出來,就有震撼人心的效果。他的新聞越寫越好,有才華,有激情。讓人耳目一新。有時候,縣委宣傳部也找他去幫忙。有一次,部長跟他說,你要是有正式編制,我就把你調進部里來。

當時,他對有沒有正式編制倒不在意,不過,要是能調進縣里去,還真的不錯。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地方啊!那里肯定可以買到更多的詩來讀。那里肯定有更多的人寫詩。更重要的是,他的繆斯女神可能就住在城里。他的詩歌朋友起初只有附近一個鄉財政所的干部D。他們是在市報通訊員會議上認識的。因為D的介紹,他又認識了文化館的創作員C,無業游民P,還有開小飯館的W和織布廠的女工L。第一次見到L,他眼前一暗。又一亮。L扎著兩只小辮子,穿著背帶藍工裝,從車間里跑出來,以至他懷疑,繆斯女神就住在織布廠的車間里。他預感自己寫的新詩的副標題,過不了多久大概就要改成“致L”了。

這次進城,他想跟他們商量一下,五四青年節快到了,他打算在鄉禮堂搞一次詩會。他已經征得了書記和鄉長的同意。他們答應由鄉里負責提供場地和招待。他覺得,跟領導搞好關系,真令人愉快。好像春天的小風吹在臉上。他喜歡用“小風”這個詞。市報的副刊編輯Z老師一邊叫著他名字一邊說,你這個“小風”用得好啊,吹得人心里癢酥酥的。的確,“小風”這個詞不止一次地出現在他詩里。使他的詩有一種輕盈透明的質地。每次來了詩友,他要么在鄉里的食堂招待他們,要么在附近的酒館招待他們。每次他都把書記或鄉長叫去。因為來的是文化人,書記和鄉長都樂于參加。雖然經常是書記來了,鄉長就找借口不來,或者鄉長來了,書記就找借口不去。但有幾次,他想辦法讓他們都來了。既然來了,他們也不好抽身就走,畢竟,想給寫詩的人留下一個好印象。何況,還想聽他讀詩。他讀詩的習慣,大概就是這樣慢慢養成了的。這時候他像一只開屏的孔雀(他不久前才知道,會開屏的正是雄孔雀)。為了加強效果,他會忽然叫服務員拿來紙和筆,或者抓起桌上的餐巾紙,在上面沙沙寫了起來。然后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誦。書記鄉長以為是他的即興創作,佩服得不得了。其實就是早已寫好了的,幾十行的一首詩,要想記得一字不差,也并不容易。書記和鄉長不知不覺跟他的朋友們一起討論起他的詩來。時間長了,他們的關系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有幾次,他們幾乎要握手言歡了,只是在快要握手的時候,忽然記起以往的別扭和較勁,有些不好意思。但有一點是很明顯的,他們的關系真的比以前改善了許多。他們會朝著同樣的方向去想一件事了。同事說,J,還是你厲害,把書記和鄉長搓到一塊去了!他說,不,這不是我的本事,這是詩歌的本事,也是書記和鄉長的本事,他們對詩歌比對我還好,他們是因為對詩歌好才對我好,如果不是要做父母官,他們寫的詩肯定比我寫的好!話傳到書記鄉長耳朵里,他們很高興。本來,他這話就不是說給同事聽的,而是要讓同事傳給書記鄉長聽。

那時候,似乎沒人敢說自己不喜歡或不懂詩歌。

J剛到鄉政府的時候,許多人并不看好他,比如他的中學老師或其他一些了解他過去的人。他們猜想,他一定會像在學校一樣調皮搗蛋的。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就會被趕出來。本來他就是個臨時工嘛。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他不但在鄉政府站穩了腳,而且越干越好,從跑腿的成了搖筆桿子的,從普通臨時工成了文化站站長。雖然那算不上什么官,但畢竟也是個長嘛。他跟朋友們說。中學的校長也不過是個股級干部,書記鄉長跟教育局長平級,他這個文化站站長至少也可以跟校長平起平坐了。至于正式編制,他相信書記鄉長遲早是要幫他解決的。只要他會做人會做事。幾乎每隔一兩年就會有一個正式編制的指標下到鄉里。他跟書記鄉長打交道也不是像許多人那樣唯唯諾諾。他說,他是一個寫詩的人,就要有寫詩的人的樣子。寫詩的人的骨氣。李白說得好,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不是不能事權貴,而是不能摧眉折腰。朋友們往往把這句詩的重點落在后三個字上。對此,他有不同意見。他的辯論跟朗誦一樣慷慨激昂。他不摧眉折腰。他敢跟書記鄉長爭吵。爭吵時同樣慷慨激昂。好像那不是爭吵,而是朗誦。事實就是這樣,朋友們在一起,朗誦起來像爭吵。而他跟書記鄉長他們爭吵,又好像在朗誦。他喜歡這樣的狀態。他跟書記或鄉長說,我敢跟你打賭,半個鐘頭后你就會感謝我。爭吵過后,他照樣昂昂然和書記鄉長一起去食堂或飯店吃飯。他們還一邊拍著他肩膀。

他當然不是亂吵。跟書記鄉長怎么能亂吵呢?他們是父母官,忙得很。因為忙,他們也會犯糊涂,犯錯誤。書記鄉長也是人,不是神仙。這時就要有人敢于站出來指出他們的疏忽或錯誤。別看很多人平時對書記鄉長唯唯諾諾,可這時候他們一個個像縮頭烏龜。這不是對書記鄉長的尊重,而是對他們不負責任,想害他們犯錯誤。這樣的人,對書記鄉長有什么好處?對全鄉老百姓有什么好處?他說。書記和鄉長犯錯誤是小事情,但一旦造成損失,對全鄉老百姓來說卻是大事情。

當初,爹跟他說,到了鄉政府,你就可以放心地寫詩了!爹說的很對。別看爹小學都沒讀完,可他的話句句是至理名言。這大概就是民間的智慧,老祖宗的智慧。爹說,你說你有才,書記鄉長用你你才是才,不用,你就是廢材。爹又說,若要好,大敬小,在鄉里,不管看到誰,都不要裝大,該敬煙的敬煙,該請客就請客。在鄉里寫詩,條件多好,不用買筆,不用買紙。爹說的是實話。他最喜歡在印有鄉政府抬頭的格子稿紙上寫東西。真有八面來風之感。就好像當初阮籍跑到一個藏美酒的地方去當個小官一樣。對他來說,用不完的稿紙就是源源不斷的美酒。坐在鄉政府的一間朝南的房間里寫詩,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清風徐來,陽光照在散發著草漿香氣的稿紙上,他拿起鋼筆,一揮而就。他很快發現,詩歌要有歌頌的對象,就好像酒精,無論度數多高也要有火源才能燃燒一樣。他的詩歌,點燃了日常生活中許多不為人注意的東西,讓它們發出耀眼的光芒。詩歌讓日常生活發亮。一切在他眼中是那么美。他暗暗給小賣部的小A寫了很多詩。他想,他遲早要把它們讀給她聽。就像有一次他和D去一個地方踏青,路上碰到一個漂亮姑娘,D便折了一枝野花送給對方,并朗誦了自己的一首短詩。小A也一定會像他們路遇的那個姑娘一樣,并不驚訝,而是含笑接納,從容嗅了一嗅,跟他們說了聲謝謝。

中巴在車站門口停了下來。車站在一個大嶺上。縣城像一艘大船停靠在江邊,好像隨時要遠航。縣城以大嶺為界,這邊是城里,那邊是城外。從大嶺沿著一條馬路一直向前,到了西門的碼頭戛然而止,縣城也就到了頭。街兩邊的小街很短,基本上只能叫做弄。并且很多是死胡同。縣城沒有公交。不過又何必要公交。他更喜歡在大街上漫步的感覺。喜歡看那些琳瑯滿目。喜歡看那些花枝招展,裙裾飄飛。

前段時間,他讀了一部外國小說。開頭就寫一個人拖著一塊大磁鐵在街上走,結果把街兩邊的鐵器都叮叮當當吸了出來。這簡直是一個隱喻,一個象征。他非常喜歡那本小說。朋友們也非常喜歡。小說是C最先讀的,然后推薦給他們讀。C原來是石油公司的職工,但他放著那么好的工作不要,跑到文化館這個清水衙門當了個創作員。C說,文化館多好,里面有那么大一個圖書館,坐在旁邊就很舒服。其實C根本不會到圖書館去借書。他的工資基本上都用來買書了。他老婆是醫生,不用他去養活,反過來養他也綽綽有余。每天清早,C就背著個黃書包去江邊或山頂上讀書。他讀的書大多是從C這里借去的。C批評他讀書囫圇吞棗,他卻說,有一種讀書方法就是囫圇吞棗,陶淵明都說好讀書不求甚解嘛。的確,真要叫他仔細地讀一本書,大概他永遠也做不到。囫圇吞棗有一種特別的快感。好像這時候他的想象力反而會加倍地爆發出來。有一本書,他在縣新華書店沒找到,忽然想到圖書館,就要C帶他去找。他跟C說,這本書他太喜歡了,要是不還就好了。C說,那你就別還,反正你交了押金。就這樣,他花了原書好幾倍的價格擁有了那本書。

大概,一本好書就是一塊磁鐵。而現在,他也好像是塊磁鐵。走在大街上,兩旁的鐵器會聞風而動。然后,他會碰到另一塊磁鐵。他們碰在一起,會吸引更多的帶磁物體。事實正是這樣。他先在中醫院門口碰到了P。P剛從郵局買了兩本雜志,一本散文,一本詩刊。雖然縣中的數學老師M說P不該只看這兩本雜志,但P除了這兩本雜志,其他什么也不看。P最喜歡去的地方是縣中,他說他每次看到學生從校門里涌出來,就有寫詩的沖動。雖然到目前為止,P的詩歌還沒有在哪家報紙或刊物上發表過,但各種獲獎證書有一大堆。他很關注什么地方又在搞詩歌大獎賽。他滿懷激情地寄出作品,然后眼巴巴地等著結果。好在每次他都沒有失望,還有幾首短詩被收進了大賽作品集。他說,這是全國性的大賽啊。有一回,他還在全球性的詩歌大賽中獲了優秀獎。在社會上,他其實是個混混,經常買東西不付錢,甚至還到一些商鋪敲詐一點所謂的保護費。像他這樣在黑道上混的人,很多都發了大財,娶了如花似玉的女人,做了幾層樓的房子,生了好幾個孩子,誰知他鬼使神差喜歡上了詩歌。他混來的錢除了胡吃海喝花掉,還有一部分被他用來交參賽的報名費了。P在那種印著一道道又粗又闊的紅杠杠的厚薄不均的稿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著詩,租住的房子里散發著一股單身漢的沉悶怪味。好像從來沒有通過風。衣物也好像從未洗過。P最常干的事情是陪附近的婦女打牌。牌桌上下,他這個掐一把那個擰一下,她們也樂于這樣被他掐由他擰。因為每當她們要吃什么牌的時候,他總是保她們滿意。時間長了,跟其中的一兩個不免真的勾搭起來。前段時間,他跟大家說,勾搭上了工商局的一個臨時工。對方原是鄉下小學的代課教師,為了進城,嫁給了工商局的一個一直結不上婚的老職工。那人真的很老實,竟然容忍P在家里吃住。C提醒P做事不要太過分,須知,老實人一旦感覺自己最看重的東西受損,會做出非常瘋狂的舉動。P不以為然。M也說,在牌桌上認識的女人,人家看中的無非是你的錢。P激動地說,不,她跟別的女人不一樣,會認真讀他的詩。

一見到J,P就興奮地告訴他,剛才在郵局碰到了L。L已經在市報上發表了好幾首詩歌。她常常旁若無人地穿街而過,跟他們這幫寫詩的人基本上不交往。即使在縣里的什么會上見了面,他們跟她說話,她的目光也無視地越過他們的頭頂,兀自投向高處、遠處。她崇拜的是市里的老詩人宮木。每寫了新作,就到郵局掛號寄給宮木老師。宮木老師總是及時寄來細致的評點。但C和M對宮木都有點嗤之以鼻,說宮木的詩歌完全是在喊標語口號,根本沒資格叫做詩。

L肯定是縣城里最漂亮的女孩之一,何況她還寫詩。J第二次見到她,是在縣文聯召開的一次什么會議上。她長發飄飄,高腰褲,男式皮鞋。P坐在她旁邊,想跟她說話,J注意到,P至少要說十句,她才會應答一聲或點點頭。她既高高在上,又心不在焉。那天,宮木老師也來了。但沒參加這個會議。散會后,文聯F主席帶領大家去看望了宮木老師。宮木老師住在縣城最高級的賓館里。這是J第一次踏進這么高級的賓館。只見地上全鋪著毛毯,床頭邊還插著鮮花。宮木老師的皮鞋很亮。手和臉上的皮膚很白皙。吐字清晰,聲音輕柔。他沒讀過宮木老師的詩,因為宮木老師已經很久沒寫詩了,他只在報紙上看過他的照片。出席會議或跟某個市領導握手。J站在F主席身后,似乎很想離宮木老師近一點但又怕宮木老師輕看了他。他不太贊成C和M的過敏或過激(那天他們都沒來)。畢竟是一個寫了一輩子詩歌的老人,不管如何,是應該表示尊敬的。F主席先向大家隆重介紹了本省著名詩人宮木老師(全場靜寂),又向宮木老師介紹大家(羞澀,忸怩)。宮木老師很親切地跟大家握手。他的手又軟又暖。握到L的時候,宮木老師有些激動起來,說,L的詩寫得很清新,很好。F主席過于熱忱,帶著發現了新生事物似的口氣提到C。宮木老師面色凝重,說,C的詩歌當然也是很好的,很現代很新潮,但他看不太懂,幾個啤酒瓶子豎在那里就叫詩?他是一個有著多年創作實踐的詩人,連一個詩人都看不懂的詩,那懂的人到底能有多少?F主席拍著自己的腦殼,連連稱是。聽說宮木老師吃過很多苦,因為寫詩,丟了工作,坐過牢。當然,現在早已平了反,恢復了工作和職務。

后來他問W,為什么C和M沒去開會,W說,縣文聯的會,據說C一般不會參加,M倒是想參加,且喜歡發言,他一發言,全場肅靜。M是相當有才華的人,早在讀大學時,就在很有影響的雜志發表了詩歌和散文。雖然他學的是數學。C不肯來開會,他也就不來了。C曾經評價M的詩歌,說M的詩歌里最可貴的就是有數學的視野和結構。總之,M對C是很服氣的。說到這里,W忽然說,你知道么,L一直在追M。他說,L不是眼睛老望著天么?W說,那是裝的,或者說,那是在我們面前裝的,在M面前她就不是這樣了。她對M可謂全身傾倒,五體投地。她曾幾次半夜三更去找M,但她傻就傻在,每次去都帶著自己的詩歌,她要M看她的詩歌,偏偏M最不喜歡她的,就是她的詩歌。M曾經說,L不寫詩歌,還有可取之處,但一寫詩,就讓人難以忍受了。

這時,他翻了翻P剛買的詩刊。一些句子撞擊著他,他真想據為己有。C說過,M的詩是完全有資格在這樣的刊物上發表的。M不久前寫了一首差不多兩千行的長詩,他期望這首詩一出便轟動詩壇。或許,這樣的家伙是有資格拒絕L的。只是,一個男人,怎么能狠心拒絕一個漂亮女孩子的喜歡呢?那要多大的定力。僅從這一點看,M也是個做大事業的人。J想,他是無論如何做不到這一點的。而一個漂亮又寫詩歌的女孩,被一個異性拒絕,是多么令她難堪啊。他產生了一種去追L的沖動,好讓她的失落得到彌補。是的,如果可能,他是要去追L的。記得他當時忽然沒頭沒腦地蹦出一句:L既然那么喜歡M,為什么又跟宮木走得那么近呢?W說,我估計,L是見M這樣對她,便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去接近宮木來刺激他的。她知道M和C一樣瞧不起宮木的詩歌。她越這樣做,M也就越瞧不起她。她像是在破罐子破摔。這樣形成惡性循環,到后來她自己都相信她是真的崇拜宮木了。

他說,L也是挺可憐的啊。

P說,你說什么?

他像是從夢中驚醒,說,沒什么,剛才想起了一個人。對了,這時C該從文化館下班了吧?

P說,說不定馬上會碰到他。

正說著,他們發現C真的正從人群里迎面走來。

其實,從人群里發現C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C面相普通,個子也不高。如果他不談詩歌,不談文學,別人很難領略到他的魅力。C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那有著獨特見解和語調的聲音。他的聲音像是有一道光芒,籠罩著他。后來,即使沒聽到C的聲音,他們也能從人群里發現他。

他們看到C在打著手勢,跟旁邊的一個人說著什么。C的聲音抑揚頓挫。那個人倒是個子高大,一頭藝術家似的長發披散在肩膀上。看上去像是C在文化館的某位畫畫的同事。實際上,C帶他在圖書館借書時,也見過文化館幾個畫畫的,但看上去他們更像是菜市場賣肉的屠夫。他聽到一個外國人的名字從長頭發的人嘴里出來。

他叫了一聲C的名字。C略一停頓,也看到了他們,快走幾步跟他們緊緊握手。C問他是什么時候來的,他說,他剛下車,就碰到了P。C給他們介紹,說,這是Y,寫小說和評論,還有劇本,現在是一家鄉鎮企業的廠長。彼此又是一番握手。

和C不同,Y真的是那種一眼便能從人群中認出的人。一個成年男人留這么長的頭發在縣城里很不多見。他驚訝于Y的長發臨風不亂。Y說,他在市報上讀過J的詩歌。他在廠里搞了個文學社,參加者有廠里的職工,鎮中小學的老師和衛生院的醫生。尤其是一個叫S的中學老師,非常不錯,讀了很多書,挺有思想。S上課從來不帶課本,卻很受學生歡迎,但學校和家長不干了,有人組織家長聯名到教育局告狀,局里還組織了調查組,這使S很受打擊,加上戀愛不順,他決定離開這個地方。

C說,我剛才跟老Y講了,要他下次跟S一起來,大家互相認識一下。但老Y說,他已經請假去了海南。

Y說,是啊,學校聽說S請假走,都高興得不得了,趕緊同意了。

他說,S到海南去干什么?

C說,海南現在搞大開發,好多人都到那邊去了,我也想去那里看看。

他說,我不去,我好不容易混到鄉里,怎么能丟了。再說我沒什么文憑,到那邊大概只能挑泥桶或做搬運工了。

Y說,那邊到底是什么情況現在還不知道,等S來了信我再告訴你們。

他見Y穿著長袖格子襯衫,十指修長蒼白,不像廠長,倒像是彈鋼琴的。其實C是會彈琴的。D第一次帶他去見C的時候,C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彈吉他。他對音樂一竅不通,也就不知道C彈的是什么,但C的醫生老婆靠著他肩膀,一臉陶醉,他猜想那曲子可能和愛情有關。但C從不寫愛情詩。他想象不出C跟醫生老婆調情時是什么樣子,因為C總是一臉嚴肅鄭重。但C分明又是游離的,飄逸的。C說他上午像在夢游。要到下午才慢慢清醒過來。

大家匯在一處,走了沒多遠,忽見一個人從街對面斜插過來,跟C熱烈地握手。看起來對C很了解,但C的反應有點茫然。那個人好像看出來了,但仍然一個勁地握著C的手,說你不記得了么,上次我們還在一起吃過飯,誰誰請客,誰誰也在場。C恍然大悟,好像記起來了。對方見C終于想起來了,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并對站在C后面的他和P友好地笑了笑,說,又有什么聚會吧,不打擾你們了,再見!

他們繼續朝前走。這時J跟C并排走著。縣城只有一條街,從東門通到西門。像條蜈蚣似的趴在江邊。如果是晚上,大概可以聽到江邊的濤聲。后來具體經過了哪些地方,他并沒注意。他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他掏出煙來,每個人抽了一支。P不抽煙,見他們抽,也來了一支。走到電影院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在樹下大笑。原來是W和R。R是附近一個鄉中學的老師。有一次騎自行車跑幾十里路到他那里去過。R有個要好的同學H在他那個鄉附近的一所中學,H的女朋友恰好在他那個鄉衛生院當護士。H偶爾也寫點詩。R旁邊還有一個人他不認識。他的心狂跳起來。果然,C介紹說,那是M。

沒想到,這么快就見到了M。他好像還沒做好準備。在他的設想里,M大概并不是那么隨和好打交道的人。實際上,除了C,M跟其他朋友也是來往很少的。他跟M握了握手。M的手指留了很長的指甲,從他的掌心里劃過。M對他說,聽C講過你,還沒讀過你的詩,什么時候帶來看看。C接過話頭說,等會兒叫J給你朗誦一首,他寫的詩,自己都能一字不差地背誦下來。

樹是梧桐樹。它們不知道幾年后會被砍掉,千篇一律地栽上其它的樹。很大的葉子,很安靜。電影院的拱門旁邊貼著幾張海報。一片高粱地。一大一小兩個人赤裸著上身站在火光沖天里。他問R,你怎么也上街來了?R說他昨晚把眼鏡壓壞了,上不了課,就請假來配眼鏡了。他看了看R,說,難怪剛才看你,怎么有點異樣,原來是換了副眼鏡。R說他配好眼鏡到新華書店看書,剛好碰上了W和M。W說,M去文化館,從他飯館門口經過,他就跟著一起來了。這時,M抬頭望了望電影院那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說,他的一個同事正在跟電影院的女播放員談戀愛。他說,那好,你同事看電影就不用買票了,放電影的姑娘大概都很漂亮吧?M說,恰恰相反,那姑娘長得好丑啊。他說,那你同事怎么跟她談戀愛?M說,同事三十多了還沒找到合適的對象,因為他一直想找一個有正式工作的,可有正式工作的又嫌他出身低,年紀大。這個播音員是外地人,她爸爸是什么廠的廠長,據說他們結婚后可把他們調到市里去。同事一直想離開縣城,就像當年因家庭成分不好迫切地想離開農村一樣。W說,你說的是G吧,他還借過我一本《雪國》,一直沒還呢。M說,G借書基本上不會還,G最喜歡看巴爾扎克,在巴爾扎克那里,許多人看到的是人性的沉淪拉斯蒂涅的吶喊掙扎,G看到的卻是類似于《俊友》里的實用,對,G讀書的目的完全可以概括為一個詞:實用。C說,M已經跟我講過G的故事。G當年讀大學是要生產隊長和大隊支書簽字的,如果他們不高興,完全有權力不讓你上大學,實際也正是如此,G的前兩次大學錄取通知書,就是被大隊里扣下來了的。當讀書人的尊嚴被層層剝奪,剩下來的除了自殺發瘋大概也只有實用一條路可走了。

他們的話,他聽得云里霧里。他讀了一些書,然后又沒耐性讀了。除了那本開頭寫磁鐵的,其他書他都讀不進去。反正,他喜歡寫的是詩歌又不是小說。詩并不是要讀了很多書才能寫的,不然,根本就不會有詩或民歌這種東西。對,他覺得詩歌首先應該是民歌。相對于外國書,他更喜歡《水滸傳》和《聊齋志異》。那種草莽或神秘氣息更對他胃口。C的詩他看不太懂。但里面透露出來的學問和思想讓他有點害怕,不敢說不懂。他更喜歡通俗易懂、像民歌一樣的詩歌。不過等等這些并不妨礙他們交流。通常是這樣,一個人在街上走著,不知不覺真的像磁鐵一樣走成了一大串。

街上人流擁擠起來。放了學的小學生系著紅領巾排隊走過,緊接著自行車也多起來。W說,大家還是到我的小飯館去吧,這幾天生意清淡,不忙。C說,也行。

以前大多數時候是在C家里聚會。C炒得一手好菜。如果是葉子菜,他會把菜梗菜葉漂亮地擺整齊。像女孩子整理裙子一樣。還有臘肉,黑乎乎的,本沒什么美感,但C用特殊的刀法,把它們切成肥瘦相間的薄片,下鍋一溜,就半紅半透明,漂亮地翻卷著。他從未見過臘肉也可以這樣艷麗,這樣的美不勝收。C喜歡把什么都弄成藝術品的樣子。他各路朋友都有,他們經常來他家里吃飯。J幾乎每次去他家,都見高朋滿座。他印象最深的,是C喝酒的姿勢。杯底斜傾上揚,動作優雅。C不浪費一滴酒。這跟他在鄉政府常見的胡吃海喝絕然不同。很多人把好酒偷偷吐在茶杯里或直接倒在桌底下。

他以前在W的飯館也吃過飯。W在石嶺街長大,瘦小,臉色蒼白。看上去像個機關小職員。穿著干干凈凈的白襯衫,衣領也扣得工工整整。石嶺街是縣城最有名的一條街,那里以打架斗毆聞名。若一個人說自己是那里人,別人都要怕他三分。但W說他從小對打架有恐懼感。他是石屋街的叛逆。或者說,他是石屋街的沒用之人。為此,他寫過一首詩就叫做《沒用之人》。他說,他似乎是為了讓自己強壯起來才開小餐館的。他自己動手殺雞殺鴨。但每當他自以為強大起來了時,文字又把他拉了回去。他沒事就要在菜單的背面寫詩,不然就很難受。每當他寫完一首詩,他殺雞時手就要顫抖,有幾次,雞竟然從他的屠刀下跑了出去,雞血使街道“裂開了一道紅色的大縫”。這是W自己在詩里描寫的場景。他不得不滿街去捉雞,給街坊鄰居增添了不少樂趣。他老婆認為寫詩完全是吃飽了沒事干的人做的事,而他們,顯然還沒有吃飽。他們沒有正式的工作。她是鄉下人,托熟人在五金廠找了份工作干了一段時間,廠子垮了她也就失業了。如果不把飯館開好,他們顯然只能在江邊喝西北風。正宗的西北風,她說。的確,他們的小飯館背東面西,北風從門口穿街而過。剛開始,她對大家還是挺熱情的,但次數多了,就漸漸冷淡下去了。如果沒有炒菜的油煙的渲染助威,她肯定會顯得更冷淡。這時,他就主動幫W老婆打打下手,調劑一下氣氛。C和M是不會注意到這些生活細節的。從W老婆的話里,他隱約聽出(也可能是她有意暗示),有幾次,大家走后他們就爭吵了起來。她甚至還抓破了W的臉。他記起有一次的確見W的臉被挖破了一塊,因為皮膚白,也就特別醒目。W當時說皮膚過敏發炎。從她嘴里還知道,P經常來店里打秋風。輸了錢就來找W借。而W從不拒絕。說是借,其實是根本不會還的。若她在場,P在借錢后還會撒謊說另一個朋友借了多少錢給他。

他故意跟M拉開一點距離,從后面打量他。M真的是典型的美男子,一副俊秀的才子模樣。看上去有種飄的感覺。好像他剛從上面飄下來,又好像馬上要從地面飄上去。其實Y也不錯。甚至個子比M還高,頭發自然蜷曲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挺拔氣質。但跟M相比,總覺得缺點什么。究竟缺點什么,他一時又說不清楚。好像,Y的氣質完全在衣服里面,是衣服能包得住的,跟衣服相得益彰。而M的氣質完全溢出了衣服之外。或者說,跟衣服毫不相干。也許你跟他打了一天交道,卻根本不記得他穿了什么衣服。

Y說,今天他請客。W說,剛才說好了,由他請。Y說,今天跟這么多早就想見面的朋友見了面,很高興,要給他這個面子啊。C對W說,還是聽老Y的吧。W老婆端來茶水和瓜子。W給她介紹了老Y。老Y一個勁地拱手,說要辛苦弟媳了。P則跟她耍了句貧嘴。

大家喝茶嗑瓜子聊天。C說起各人用紙筆的習慣。老Y喜歡用毛筆和毛邊紙。一手蠅頭小楷很是漂亮。W的詩歌大多是用劣質圓珠筆寫在菜單上。筆跡粗細不均,而且寫著寫著會忽然失控似的冒出一團墨水。最有意思的是M,討厭任何有線條和格子的紙。即使沒別的紙可用,M也要把它們翻過來寫在反面。M總是從文具店買來大白紙,裁成十六開大小,然后在上面寫作。又擔心灰塵落在上面,便不停地吹著。吹著紙張,吹著桌子,吹著兩手。M說他的確有些潔癖。又說,C對紙張倒沒什么要求,而且他的詩稿永遠那么干干凈凈,一點修改的痕跡都沒有。接著他談起了他的長詩。他說,這是他拋向當代詩壇的一塊巨石。也許會砸傷許多人,但決不是可有可無之作。

他有點吃驚。不知道一首可以砸傷許多人的詩歌究竟是什么樣子。但他喜歡M說話時的樣子,斯斯文文,條理清楚,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這時,他發現R有點局促不安。R一會兒看看C和M,一會兒又看看大家,目光閃爍不定。他猜想R衣袋里是不是又揣了詩稿。有一次,R拿出最近寫的一組詩給C看。有十幾頁,工工整整抄在格子稿紙上。R的書法很不錯,兼有歐體的端莊和柳體的飄逸。R剛失戀。跟他在師范學校相戀了兩三年的女同學,因畢業后沒分在一處,便變了心。R騎自行車跑幾十里路去看她,卻看到她的一個男同事在她房間里,拉著窗簾,被子也是亂的。R跌跌撞撞回去,在路上摔了好幾跤。他大哭一場,然后寫了這組詩。本來,他的文筆就挺好。在學校讀書時作文經常被老師當范文念。誰知C看了詩,說,你不用寫詩了,一個人,如果在失戀的時候寫的東西都像是老師布置的作文,那還有什么寫的必要呢?R的臉騰的紅了。

他挺佩服C。若是他,看到R那么好的書法,早就被迷惑了。記得在學校里,老師批改作文,字好的,分數就高。字不好的,分數就低。剛到鄉政府時,他做過一個試驗,同一首詩,讓不同的人抄下來,結果字好的,看起來詩歌的質量好像也跟著好起來。為此他還苦練了一番鋼筆字,以便讓自己的稿子給別人一個好的第一印象。不過若碰上C這樣的編輯,肯定要失效了。

菜上來了。老Y把酒打開,給每個人面前的大玻璃杯倒滿。五十多度的白酒。他說,我不喝酒。老Y說,不喝酒怎么行,斗酒詩百篇嘛,喝!他說,我真的不喝。C對老Y說,給他少倒一點,他怕白酒。他說,頂多三分之一。可即使這樣,老Y還是把他的玻璃杯奪過去咚咚咚倒滿了。C朝他一笑。

老Y的酒量真是了得。他挨個敬了一圈,一次喝半玻璃杯。只有C跟他喝了一樣多。其他人都只抿了一小口。老Y先沖著W去了,說,莫非是你這里沒有酒?就是這樣,外面還有商店嘛,反正是我買單,你們放心喝!我做這個廠長,別的好處沒有,但酒是有的喝的。想當初,那個廠快要倒閉了,是我救活了它。沒別的方法,只有喝酒。我天天陪人家喝酒,廠子就慢慢地活了,你們說奇怪不奇怪?W被他這樣一激,一下子喝了大半杯,并且接著也做起東來。C的酒德向來好,不用別人講。他很少吃菜。往往一頓飯吃完,根本不記得吃了哪些東西。他一邊抽煙喝酒,一邊思索著什么。的確,他總是看到C在思索。因為思索的都是離自己的日常生活比較遠的問題,目光便不免越過眼前,望著高邈的某處。即使眼睛盯著近處的什么地方,其實也一無所見。這時C的酒量好像大了一倍。跟C交談最多的還是M。他們自斟自飲,根本不用誰去加酒。后來仿佛只有他倆在暢快交談,其他人都在傾聽。老Y也不知不覺把酒杯放了下來。他剛才強要大家喝了許多白酒。W和P已經有了醉意。P低著腦袋好像隨時要睡過去。J跟老Y似乎弄得有些不愉快。老Y想用對付其他人的法子硬要他喝酒,他怎么也不肯。老Y說他擺架子,老Y又說,你有什么架子好擺?弄得他很生氣,幾乎把老Y舉起來的酒杯打翻。老Y說,在酒桌上,他就是老大,還沒人敢不聽他的,今天這么多人,也算他年齡大,總之不喝酒就是不對。好在這時C和M的聲音大了起來。C把M的酒杯搶了過去,叫他不要喝。他說你沒酒量,不要喝醉了,把你的酒給我。M偏偏不肯,說自己今天就是想喝酒。

忽然,M伏倒在桌上大哭起來。他嚇了一跳。自己就坐在M旁邊,總不能無動于衷。他很想表示一點什么,但又不知怎么表示才好。拍M的肩膀太輕,說點什么又怕說錯。他望望C,又望望其他人。他們也有點手足無措。C神情嚴肅,卻根本沒有安慰M的意思。

M說,縣城太窒息了,他要離開這個地方!

他很奇怪。縣城是他日夜向往的地方,沒想到M卻說它不好。M為什么要說它不好?M哭得很傷心。他從未見一個男人這樣哭過。他見過女人的哭。女人哭起來讓人手忙腳亂,但也很好看。真的像梨花帶雨一樣。還是在他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娘跟爹吵架。娘總是跟爹吵架,每次又都落在下風。這時她只有一哭了事。好像一哭,道理就全跑到她這邊來了。剛開始聽到娘哭時還很害怕,怕她想不開跳水上吊之類。為此他總要偷偷把家里的刀剪農藥藏起來。但是那一次,他忽然發現娘在哭過之后,比平時美麗十倍。他猜測娘自己也發現了這一點,因為她每次哭過之后,都要習慣性地坐在那里梳頭照鏡子,好像淚水是她最好的美容劑,而且她和爹的關系也比平時要好十倍。此后他就不再擔心娘的哭泣。但男人的哭驚心動魄,好像大石頭從高山上滾落。如果一個男人哭了,那一定是發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情。可M身上發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呢?他不知道。他只是從這哭聲里,知道L大概永遠也不可能追到M了。本來,他還想朗誦自己的一首詩。其實他的記性并沒有他們說的那么好,他每次在跟朋友們見面之前,都會挑幾首自己的詩背熟。他在餐巾紙上即興創作的詩其實是他早已寫好了的,只不過跟大家喝酒時他總忍不住要表現一下。

老Y問M,你要去哪里呢?

M說,他也沒想好究竟要去哪,但一定要到一個什么地方去。

他脫口而出:要么去海南吧!他忽然記起來,他村里以前有個人被鄉里派到海南去學水稻育種,不知他是否帶回了稻谷的種子,只知道他帶回了一個皮膚黑嘴唇厚的海南女人做老婆。好像還記得村里人說,海南那地方女人多男人少。豈不是男人都想去的地方么?

M有些鄙夷地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眼C,說,他昨晚做了個夢,幾個人在一起打麻將,每個人都緊盯著自己的牌。但是牌快抓完了,誰也不肯點炮。定了和的,也把牌拆散了,最后只有死莊。奇怪的是,接連三局,都是如此。后來,他豁出去了,扔出一張牌,結果其他三家都和牌了。他們大笑著,過來撕扯他的衣服,搜他的身。后來又夢見自己在一片很大的水泥空地上,周圍全是人。像學校里的操場,但明顯又不是。很多人在嚷著什么。高處站了一些人。還有喇叭。還有一種消失了很久的龐然大物,像有鱗片閃閃發光。它在不停地吐著幽暗的火焰。奇怪,火焰怎么會是幽暗的呢?這時,空地兩邊的建筑物忽然撲倒下來,好像快要砸著人了。有人喊臥倒。他被一只陌生的手有力地摁倒在地。一種金屬樣的銳器像魚群一樣飛馳而來,把天空都遮住了。摁他的手忽然變得僵硬,從他的肩膀上滑落下去。什么東西打著唿哨貼著他的耳朵飛過。他覺得自己的脖子粘乎乎的,用手一摸,拿到眼前一看,頓時腿根一熱……

老Y什么時候又舉起了酒瓶。他說他每天至少要喝一斤白酒,不然就沒勁。其他人也在碰杯。先喝的一方把杯子高高舉起亮著,另一方不喝根本過不了關。誰在催促大家快點,P已經從茶幾下面拿出了一床小毛毯包著的麻將牌。M停止了哭泣,點燃了一支煙。但他真的不是抽煙的料,才抽了兩口,就拼命地咳嗽起來。把自己咳得像張弓。然而越這樣,他抽得越兇。仿佛整個身子在向前射箭。

J有點墜入五里霧。說實話,他完全不知道即將會發生什么。

主站蜘蛛池模板: 国产日本一区二区三区| 91精品国产一区自在线拍| 97精品伊人久久大香线蕉| 亚洲国产中文综合专区在| 日韩国产黄色网站| 婷婷综合缴情亚洲五月伊| 日本草草视频在线观看| 综合色88| 999精品在线视频| 国产成人高清精品免费软件 | 亚洲国产在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视频二| 国产精品开放后亚洲| www.亚洲天堂| 波多野结衣二区| 国产va欧美va在线观看| 国产麻豆aⅴ精品无码| 在线无码av一区二区三区| 欧美v在线| 国产精品女人呻吟在线观看| 亚洲视频在线青青| 不卡的在线视频免费观看| 伊人色综合久久天天| 欧美精品v日韩精品v国产精品| 这里只有精品在线| 免费播放毛片| 国产精品一线天| 99爱视频精品免视看| 国产精品专区第一页在线观看| 成人午夜免费视频| 免费看一级毛片波多结衣| 99热这里只有精品在线观看| 日韩精品专区免费无码aⅴ| 欧美另类一区| 国产第八页| 999精品色在线观看| 亚洲精品大秀视频| 欧美日韩中文国产| 国产亚洲精品自在线| 国产小视频在线高清播放| 亚洲永久精品ww47国产| 国产99精品久久| 日韩中文字幕亚洲无线码| 日本午夜在线视频| 亚洲国产日韩视频观看| 日本亚洲国产一区二区三区| 在线欧美国产| 国产精品精品视频| 欧美三级自拍| 亚洲欧美成人在线视频| 又大又硬又爽免费视频| 国产高清在线精品一区二区三区| 丁香五月激情图片| 99久视频| 欧美亚洲香蕉| 人妻中文字幕无码久久一区| 99re精彩视频| 在线观看的黄网| 国内精自视频品线一二区| 国产福利不卡视频| 性欧美在线| 国产精品va| 亚洲不卡网| 国产精品视频久| 天天综合色网| 国产成人AV男人的天堂| 老司机精品久久| 四虎影视永久在线精品| 91青青在线视频| 亚洲人成影院在线观看| 91黄视频在线观看| 午夜老司机永久免费看片| 色噜噜狠狠狠综合曰曰曰| 国产精品jizz在线观看软件| 高清欧美性猛交XXXX黑人猛交| 久久女人网| 欧美成人午夜视频| 伊人久久青草青青综合| 亚洲第一在线播放| 国产在线一区视频| 18禁黄无遮挡网站| 国产99视频精品免费视频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