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成鵬：活在逆襲的時代

五號字，半頁A4紙，是一個段子，十幾個段子組成幾張白紙，就湊成了董成鵬手里一集《屌絲男士》的完整劇本，他是這個劇集的制片人，也是導演、主演兼編劇。

劇本簡陋，這部網絡劇的投資也著實有限，第一季的整體成本只有60萬，第二季大幅增加到150萬——也只相當于搜狐購買一集內地熱門劇的版權費用。

但制作如此小規模的《屌絲男士》，自從去年10月開播以來，已經實現成功逆襲。根據搜狐娛樂提供的數據，《屌絲男士》第一、二季，共13集的點擊率超過7億，比標志性美劇《生活大爆炸》6季的點擊率還高，第二季最后一集還創下24小時內點擊破千萬的最高紀錄。

這大大振奮了視頻網站自制內容的信心。從2008年開始，各大視頻網站就開始制作自制劇。優酷起步最早，《嘻哈四重奏》、《泡芙小姐》已經播到第五季；搜狐有《瘋狂辦公室》、《錢多多嫁人記》；樂視有《東北往事》、《我懷了你的孩子》。

可惜，這些自制劇并不入流，大都屬于賠錢賺吆喝。今年視頻網站終于找到了感覺。與《屌絲男士》一樣，優酷今年夏天推出的自制短劇《萬萬沒想到》開播不到兩個月，總播放量已超過5700萬。

平心而論，《屌絲男士》們簡陋的制作水平仍然無法與傳統影視相提并論，但它卻找到了完全不同的、吸引觀眾收看的訣竅。

屌絲男的段子

《屌絲男士》的走紅，很大程度要歸功于董成鵬（藝名：大鵬）對網絡劇的把握。他現在已經是微博粉絲過百萬的娛樂圈名人，他的走紅之路從2004年開始，2ioIexicQXXwnfPNQssBZsV1FClSAZxWcGPtsrqvTyk=這一年他進入搜狐擔任《明星在線》節目主持人，之前是一名默默無聞的歌手。《屌絲男士》之外，他還在搜狐綜藝脫口秀《大鵬嘚吧嘚》擔任主持人。

多年的網絡節目制作經驗，讓他確信《屌絲男士》必須走“段子”路線，那些長篇幅的劇情片不適合網絡劇。這在當時是一個共識。事實上，從幾年前的《錢多多嫁人記》、《嘻哈四重奏》的時代開始，視頻網站自制劇的長度都控制在25分鐘以內。

但董成鵬認為25分鐘還是太長，他要打造的是段子式的升級版網絡劇。臺詞很少、場景簡單、一集16分鐘的《屌絲男士》，其實是一個又一個影像化的段子集合，每個段子只有兩分鐘左右。編劇就以網絡段子手為主，劍神葡萄、布小什大師、李亞有鴨梨等，在微博上都各自擁有10萬以上粉絲，只需將他們的幽默感從微博延展到網絡劇創作上。

2012年6月，他開始在微博上私信那些有名的段子手，請他們為正在籌備的《屌絲男士》擔任編劇的時候，遭到了這些人集體的漠視和拒絕。

沒辦法，他只能分別去到段子手居住的城市，約他們當面聊劇本。對《屌絲男士》的熱望，讓他表現出極大的誠意。適當的酬勞和搜狐的平臺，也掃清了他與段子手之間的合作障礙。目前為止，主力編劇再加上聯合編劇，《屌絲男士》的編劇群已經擴展到12位。

段子手們果然出手不凡。社交媒體觀察者吳璇曾經總結過除了星座物語、心靈雞湯之外，在社交媒體上信息能夠大規模流傳的幾大要素：暴力、色情、政治、屌絲逆襲。《屌絲男士》本身就以屌絲逆襲為主線，其中也不乏幾大要素的擦邊球。盡管視頻網站的審查尺度要比電視臺寬松得多，但如何把握這些段子的尺度，讓它既能夠挑逗起人們的點擊欲望，又不會讓多數人感到被冒犯，這是個需要仔細斟酌的過程。在劇集面世前，《屌絲男士》劇組會邀請200人左右的觀影團，邊看邊填表。每個段子都有“爆笑、好笑、一般、無聊、反感”五個等級，經過一輪挑選，150個段子最后被剪輯成90個左右。這些細心挑選過的段子，成為《屌絲男士》傳播開來的關鍵。

實際上，把段子演成劇不是《屌絲男士》的首創。啟發搜狐制作《屌絲男士》的緣起是德國SAT1電視臺制作的一部短劇《屌絲女士》，其中一段不到一分鐘的，內容為把iPad當作切菜板的片花剪輯廣為流傳。《屌絲女士》在微博上的高轉發量讓搜狐視頻看到了自制劇流傳開來的一些秘訣。

現在大家都在用3G，在有限的流量里，長視頻的傳播一定是會受到影響的。誰也不會在微博、微信上轉一集45分鐘的電視劇。碎片化的劇情更適合無線端（手機、iPad等）收看。升級的大背景是用戶習慣的轉移，人們現在更喜歡在睡前飯后、上班下班途中打開視頻網站。張朝陽在接手搜狐視頻的時候，也已經意識到這個變化，他對自制節目部門提出明確的要求，要拓展適合無線端收看、營銷的內容。

小制作有大明星

《屌絲男士》另一個突出特征是大牌影視明星出場客串，就靠這部有些簡單粗暴的網絡劇，董成鵬居然能聚齊湯唯、吳秀波、孫儷、吳奇隆等國內一線明星。

成為視頻網站的當紅主持人后，過去幾年大鵬一直在傳統影視圈和互聯網間穿梭，包括在電視臺的綜藝節目中擔任主持，在話劇、電影、電視劇中客串，以及成為趙本山的第53位弟子。

但他算不上真正的明星，本人看起來倒像是對這部劇名的最佳詮釋，混合著謙卑和自負兩種氣質，那是演藝圈里從低處奮斗成功的人的典型特征，他的粉絲也以節目觀眾為主，并非真正意義上的粉絲。

董成鵬的個人人脈用來邀請明星作用有限。去年9月，第一季剛開始拍攝的時候，通常是劇本還沒有遞到明星手里，就被無情地拒絕掉，有個經紀人甚至說：“我不覺得你們搜狐能拍成什么東西。”

第一次約吳奇隆，也遭到了對方宣傳人員的拒絕。但他還是按原計劃準備好道具——一頂凌亂的白色假發和一柄軟塌塌的寶劍，在一次訪問現場繞過宣傳人員，直接跟吳奇隆提出要求。吳奇隆爽快地以私人名義答應了，因為大鵬是2010年春晚期間唯一一個全程跟拍小虎隊的娛記。

緊接著，大鵬戴上假發，在鏡頭前滑稽地揮舞著寶劍，吳奇隆端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總共說了5句臺詞。后者一年到頭泡在橫店影視城里，大概會覺得這場在酒店里臨時起意的拍攝只是一次玩票，連客串都算不上，大鵬只是搜狐娛樂的主持人，而不是真正的演員。好在那時，幾大視頻網站自制劇已經“悄然發力”了好幾回，但始終沒有讓人記得住的代表作，《屌絲男士》的競爭對手不算多。

平臺優勢這時顯露出來。搜狐決心把《屌絲男士》塑造成自制劇的招牌，能夠接觸得到明星的各個部門，手里都會有《屌絲男士》的樣片，隨時給明星經紀人觀看，向明星發出邀請。

更重要的是，在搜狐視頻和搜狐門戶的主頁面上，《屌絲男士》都有最好的曝光位置，這是大部分娛樂新聞沒法占有的資源。所以，越來越多的明星愿意在上完訪談節目之后抽出時間，跟大鵬說個幾句話的臺詞。

明星效應后來成為《屌絲男士》獲得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而且無需增加成本，搜狐不給明星出場費，“比如說湯唯來，你給人家多少錢合適呢？”董成鵬說。

涉及到明星出演的段子，他會根據明星的特質量身定制。為了打動連綜藝節目都不怎么上的湯唯，董成鵬準備了10個不同的版本供她挑選。

孫儷是某次訪談時在化妝間臨時敲定的，劇本現編，清宮龍袍道具是工作人員狂奔到北影廠臨時租借的。打動每個大牌的過程都不一樣，而且就算千辛萬苦請到他們，拍攝的時間最多也只有半個小時。

“大部分拍攝一條就過，因為我不能要求他們再多演一遍。”既然是客串，明星的配合度自然不可能像演個人作品那樣高，他們只需要扮演好“明星”本人這個角色即可，搞笑部分主要由大鵬自己負責。

網絡夢工廠

《屌絲男士》是分季度的周播劇。周播劇在中國電視臺屬于屢試屢敗、水土不服的品種，但用在網絡自制劇上卻很成功。這一方面是因為網絡上的電視劇受眾已經習慣美劇的周播節奏，另一方面，周播也有利于自制劇的宣傳。

在搜狐內部，專職負責《屌絲男士》營銷的只有兩人，此外還有一個七八人的外包宣傳團隊的配合，營銷費用只占制作成本的20%。最主要的宣傳陣地是微博，每一集被截成許多小片段放在微博上，明星的影響力、段子手的轉發，再加上本身就很有話題性的劇情，讓《屌絲男士》的微博營銷做得甚至比那些大成本制作的電視劇更加容易。

選在每周三更新也是有原因的，“每周三和周四一般是網絡活躍度最高的時候。”《屌絲男士》的營銷負責人黃峽客說，他原本是搜狐娛樂的資深電影記者。在自制內容部，像他這樣從搜狐娛樂頻道轉過來的員工不在少數，他們以往在娛樂事件上的經驗，在為劇集提煉概念、做推廣的時候發揮著不小的作用。

與此同時，其他視頻網站也在做類似的事情，低成本、段子化是他們共通的特點。如果說最開始的視頻網站自制劇還是以電視臺播出的劇集為模仿對象，制作和演出的人都來自傳統影視制作行業，那么到《屌絲男士》時，互聯網行業出身的網絡明星就成為主力；現在已經變成段子手、網絡草根施展身手的平臺。

無論是哪種形式，可喜可賀的是，國產網絡劇終于找到了跟傳統影視差異化的路子。不可否認，像美國Netflix做出《紙牌屋》那樣，把網絡劇做到大成本大卡司，得到艾美獎等主流獎項的認可，這是每個視頻網站的夢想。但現階段，很顯然網民趣味才是支持視頻網站自制劇發展的根基。

草根出身的大鵬也深諳這點。他聲稱自己是個“內向嚴肅”的人，但采訪開始前，當他聽說某位素未謀面的粉絲很喜歡自己，便立刻主動為那位粉絲錄制一段微信，語氣中帶著幽默和調侃，符合粉絲對他的想象。

在《屌絲男士》的創作會上，大鵬喜歡蹲在轉椅上，皺著眉頭與工作人員討論劇本和明星人選，“那些名氣低于我，演得又不好的，不如不要，找普通龍套還能演出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