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燕又落北戴河

又見大海，又見打漁船！我思潮的涌動，感情的奔流，不由得又隨著眼前的潮升潮落和水闊天長，悠然而生，開始跨越過一道道時空的柵欄。

背后，是一抺翠黛的青山；眼前，是一片浩瀚無邊的大海。在青山碧海之間，是一片金黃色的海灘，像一匹鋪展開的閃光的玄黃錦緞。大海和長空渺茫地聯在一起，融合在蔚藍色的霧靄之中。從水天一色的遠方，不時地飄過來幾縷繾綣的白云，幾只海鷗掀動著雪白的翅膀在自由地翱翔。這里的海灘沙軟灘平，海浪無休止地拍擊著海岸，并把各種玲瓏奇巧的貝殼和晶瑩閃亮的璣珠卵石，從海底深處卷了上來，從而又給這玄黃錦緞增繡上無數朵金銀花飾。

這是我對大海的初戀，也是我對北戴河海濱從心靈深處所初升起的意象，是對于這塊神奇瑰麗、充滿著靈性的宇宙空間的解讀。

1979年春，秦皇島市奉命將北戴河作為一個重要旅游景點全面對外開放，邀集來一幫文人為當地的一些風光名勝命名、題字和撰寫旅游解說詞。我的一篇散文《北戴河記游》有幸被選中，寫到豎立于各景點入境的廣告牌子上，后來，陸續地被收入到各種版本的中學語文輔導材料和寫作范文中。

從這一年起，每當夏季大雨落幽燕之時，我都要來到北戴河。因為海之戀，是我的，同時也是所有喜愛大自然的人們的永恒主題。那迎面吹過來的海風，時來時去的海鷗、海燕，和那高一陣低一陣依舊如昨的濤聲，便是最有魅力的召喚。面向大海，看到它那廣闊無邊的胸懷，雄偉磅礴的氣勢，變化萬千的景象，豐滿富饒的內涵，永遠都會給人以萬古深邃的啟迪。

在這塊土地上，有著萬古深邃的還不止是那浩瀚的大海，還有著同樣壯闊的歷史時空。“東臨碣石，以觀滄海”，固曹孟德一世之雄也；而“飲馬長城窟”，“盧龍塞外云”，則又是萬古的蒼涼；“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是詩人不絕的詠嘆；“北風振漠，胡兵伺便”，“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則是古戰場上的歷史回聲。縱覽古今，當然最為波瀾壯闊的，還是毛澤東的“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時光是多么易逝呀，不要說“魏武揮鞭”的往事了，就連我寫出的那篇區區散文，也時隔三十多年了！大海的無際波濤，掀翻去歷史上的一頁又一頁。

一天夜晚，我正在感念和感傷之際，無意之間又來到了大海的身旁。天空中，從云隙之間露出了一鉤彎彎的月亮。溶溶月色把那大海洗滌得格外平靜，格外深邃。遙望遠方，有無際的波濤閃動著微茫的光亮，從遙遠的天邊滾滾而來，無拘無束，無涯無渚，無盡無休……波濤中，那一顆顆閃動著微茫的光亮，就如同從銀河中倏然墜落下來的隕石和流星，它們從各自不同的時間里和不同的方位上，不由自主地從自己運行的軌道上，跌落到這萬古深邃的大海里。接著我又看到，當那帶著光亮的無際波濤推進到沙灘上時，沙灘上便立即綻放開了一片銀亮的雪浪花，絢麗而又光彩。但是，轉瞬之間那一片雪浪花便熄滅了，我想惋惜，但還未來得及惋惜之時，眼前又一片銀亮的雪浪花綻放了。綻放了，熄滅了，熄滅了，又綻放，大海便是如此循環不絕，生生不息。

你想，這時那遼闊無邊的大海和幽燕的海濱，會給人演繹著多么深邃的哲理呀！那不絕的濤聲不正在緬述著蘇格拉底與柏拉圖的思辯語言：深厚淵博的是大海，而每一個時代和每一個時代里的個體生命，確確實實就如同大海里的一滴水。大海是永恒的，而大海里的每一滴水，則是易逝的，但也是永恒的。它作為一個單體是易逝的，但融進到無際的汪洋大海里邊之后，便如同大海一樣也是永恒的。易逝的一滴水，永恒在深厚淵博的大海之中。

靜謐的夜過去了，又迎來了一個嶄新的黎明。

拂曉時刻，我站在大海邊上，我又在那無際波濤之中，看到了大海所掀開的一幅蘊育著無限生成與希望的畫面，感受到一種嶄新的生命涌動的活力。這時，晨風吹落了懸掛在天空夜幕后邊的淡淡疏星，大海開始失去了夢魘的重負，它像樹林里蘇醒了的飛鳥一樣，歡暢地扇動著一身潔白的羽毛——雪浪花。浪花相撞，發出窸窣細語，像是在輕柔舒緩地呼吸。大潮退下去了，離開岸邊很遠很遠，使得一塊塊浸沒在水中的黑色礁石，裸露出它們堅硬粗糙的軀體，像是臥在水中的牯牛。在潮濕的海灘上，擠滿了趕海的人們，多半是些孩子，他們提著籃子，或者是塑料口袋，手中拿著一柄小鏟，在礁石和泥沙中間掏掘著，奔跑著，東一鱗西一爪地拾掇著大海的遺物——小螃蟹、小毛蛤、海蜊子、海白菜。今天，恰好是個落大潮的日子，海水越退越遠，大海給人們遺留下的遺物也就越來越多。孩子們提著小籃子跟隨著退下去的潮水，一步步地向海灣的深處趕奔過去。

“趕海”，一個多么生動的名詞呀！它是我在北戴河海邊第一次聽到的。孩子們在追趕大海，這是多么神奇而又有著無限生命活力的追奔呀！

大海，永遠都在創造生命的活力。不久，在孩子追趕大海的遠方，在遼闊無邊的大海深處，海水開始躁動起來，沸騰起來，從沸騰的海水深處，轟然一聲拱出一輪紅彤彤的太陽，把一大片輝煌耀眼的光線撒到原是異常寧靜的海面上，很快，便使得海面上流蕩著的淺灰色晨霧也閃耀起紅光來，好像一片大火在海面上熊熊燃燒。無疑，這新的黎明是十分雄偉壯闊的，也是無限美好的。而這美好和壯闊，則都是大海的生成與創造。既然每一天的太陽都是從大海里升起來的，因此我說，是大海誕生了每一個嶄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