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消滅女嬰？

印度醫生曾大做超聲波掃描的廣告，口號是：“現在花5000盧比，將來可以省5萬盧比，即節省一個女兒的嫁妝費用?！?/p>

中國社會科學院2010年1月的一份報告指出，由于中國男多女少，10年后將有五分之一的青年男子找不到配偶。

在印度的部分地區，男女比率失調問題像中國一樣嚴重。亞洲其他一些國家和地區，例如韓國、新加坡和中國臺灣，男嬰出生率同樣高得異乎尋常。

美國企業研究所的人口統計學家尼克·埃伯施塔特認為，造成這種現象的真正原因不在于任何國家的特定政策，而在于“對男孩兒的過分偏好、孕期確定胎兒性別的技術快速推廣、生育率不斷下降——這三個因素發生了激烈碰撞”。這些是全球趨勢，有選擇地消滅女嬰也是全球行為。

在嬰兒期，男孩子的死亡率略高于女孩子。作為彌補手段，人們生下的男孩兒多于女孩兒，以求讓男女比率在青春期達到均衡。在所有實行出生登記的國家和地區，新生男嬰與女嬰的正常比率為103：100或者106：100。這個比率非常穩定，幾乎成為自然規律。

20世紀90年代初，中國臺灣的性別比從1980年的稍高于正常值上升到了110（即110個男性對100個女性，下同）；至今也只是略有下降而已。同時期，韓國的性別比從稍高于正常值提高到了1990年的117，是當時全世界的最高值，后來又回落到比較正常的水平。臺灣和韓國都是比較富裕、快速增長、教育水平較高的地區，但在性別偏好方面仍然重男輕女。

男女比率失調問題

在一些富裕國家，由于男光棍過剩，只好娶外國妻子。韓國就出現了一些不利后果。據2008年統計的數據，當年韓國有11%的婚姻是“異族通婚”，主要是韓國男性與外國女性結婚。在這個至今仍然講究血統純正的社會，上述做法導致了關系緊張，因為人們往往會敵視異族通婚的子女。這種趨勢在韓國農村地區尤為明顯。政府估計，到2020年，韓國農村家庭有一半的子女將是混血兒。

蘇聯1991年解體后，亞美尼亞、阿塞拜疆和格魯吉亞的男孩兒比率急劇上升。到了2000年，這些國家的性別比已經從正常水平提高到了115或120。南斯拉夫經歷了若干戰爭后也出現了同樣局面。在塞爾維亞和馬其頓，性別比約為108。甚至有跡象表明，美國的性別比也出現扭曲，主要發生在亞裔美國人的各個群體中。據埃伯施塔特計算，1975年，華裔、日本裔和菲律賓裔美國人的性別比在100和106之間。2002年，性別比已經達到了107或109。

不過，記錄最驚人的是另一個大國：印度。印度沒有新生兒的性別統計數字，所以不能把該國數字與別國加以嚴格比較。但是，相對于女孩兒而言，男孩兒的數量在不斷增加。

并非所有傳統社會都明顯重男輕女。不過，在重男輕女的社會中，尤其是靠男孩兒來維系家族血脈、養活年老父母的社會中，兒子比女兒更重要。女兒終究要出嫁，成為他家之人。正如印度俗語的說法：“養女兒就像給鄰居的花園澆水?！?/p>

民意測驗結果清楚地顯示出了重男輕女的傾向。1999年，印度政府詢問育齡婦女，她們希望生個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有三分之一沒有孩子的婦女想生個男孩兒，有近三分之二的沒有偏好，只有極少數人說想要女孩兒。巴基斯坦和也門的民意測驗也出現了類似結果。

重男輕女的不尋常之處在于，在生第二胎或者更多孩子時，這種偏好急劇增加。在有兩個孩子（不論男女）的印度婦女當中，有60%的人表示下次想生個男孩兒，幾乎是頭胎想生男孩兒的婦女的兩倍。這表明，已經有兩個女兒的婦女非常希望生個兒子。在有3個孩子的婦女當中，這一比例上升到了75%。父母對頭胎和后來生育子女的性別偏好存在嚴重差異。

“技術”改變了一切

直到20世紀80年代，貧窮國家的民眾對此還毫無辦法：孩子出生前，只能是老天說了算。不過，就在那10年間，超聲波掃描和其他判斷胎兒性別的手段開始出現。這些技術改變了一切。印度醫生開始大做超聲波掃描的廣告，口號是：“現在花5000盧比，將來可以省5萬盧比，即節省一個女兒的嫁妝費用?！贝笈胍泻旱植辉笟⑺琅畫氲母改高x擇了墮胎。

印度和中國分別在1994年和1995年禁止了意在選擇性別的墮胎行為。這種墮胎行為在大多數國家是不合法的（盡管瑞典在2009年宣布這種行為合法）。但是，由于幾乎無法證實墮胎是為了選擇性別，所以這種做法仍然非常普遍。一次超聲波掃描的費用大約為12美元，是中國和印度許多家庭能夠承受的。在印度北部旁遮普邦的一家醫院，所有在超聲波掃描后仍然得以降生的女嬰要么是被錯誤判斷為男孩兒，要么是有一個男性的雙胞胎。

胎兒影像技術的普及不僅扭曲性別比，而且解釋了另一個令人困惑的現象：收入和教育程度越高，性別比越失常，如果完全是“落后思想”作崇，就不應出現這種情況。在印度一些比較繁榮的邦，如馬哈拉施特拉邦、旁遮普邦、古吉拉特邦，性別比最失常。在中國，一個省份的識字率越高，性別比越扭曲。性別比還隨著人均收入的提高而升高。

世界銀行的莫妮卡·達斯·古普塔在印度旁遮普邦發現，如果母親受過良好教育，無論出生的前后次序如何，她的第二個和第三個女兒在5歲前死亡的可能性是男孩兒的兩倍多。貧困家庭的差異要小得多。達斯·古普塔認為，女性未必會利用教育和收入方面獲得的改善來幫助女兒。比較富裕、受過良好教育的家庭像貧困的鄰居一樣青睞男孩兒，由于他們的家族往往比較小，所以一旦頭胎生的是女兒，那么生男孩兒的壓力就會更大。

臨界點

現代化和高收入降低了選擇子女性別的難度。最重要的是，比較富裕的小家庭更想要個男孩兒。如果家族規模很大，至少會有一個男孩兒維系家族血脈。因此，由于收入提高，生育率下降，越來越多的家庭承受著生兒子的沉重壓力。

在人類歷史上，年輕男子始終是大多數犯罪和暴力活動的罪魁禍首，尤其是在只有結婚生子才能獲得社會地位和社會承認的國家，單身男子更容易參與犯罪活動。如果失意的單身男子不斷增加，就意味著更多的問題。

在今后20至30年間，許多與性別選擇相關的問題將會加劇。社會后果將會更明顯，因為過去10年出生的大批男孩兒屆時將成年。與此同時，由于生育率持續下降，而且超聲波掃描技術將在整個發展中國家推廣，所以性別選擇的行為本身可能會繼續蔓延。

不過，消滅女嬰的現象并非完全朝著令人絕望的方向發展。至少有一個國家扭轉了重男輕女的傳統，矯正了扭曲的性別比，那就是韓國。有理由認為，中國和印度可能也會這樣做。

韓國是首個出現異常的高性別比的國家，也是首個實現扭轉的國家。從1985年到2003年，感到“必須生個兒子”的韓國婦女比例已經降低了將近三分之二，從48%下降到17%。在保持長達10年的停滯狀態后，性別比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下降，目前為110。達斯·古普塔認為，盡管青睞男孩兒的社會觀念要過很長時間才能改變，盡管超聲波掃描技術可能會起阻礙作用，但最終還是能夠出現改觀?，F代化不僅能夠使父母輕易控制孩子的性別，而且改變了人們的價值觀。到了臨界點，一種趨勢可能會壓倒另一種趨勢。

中國和印度也即將達到這個臨界點。在印度，一項調查發現，偏愛男孩兒的文化傳統開始減弱，性別比的上升勢頭開始放緩。在哈里亞納邦，每當男子在場時，老年婦女就蒙著面紗，閉口不語。不過，她們的女兒不戴面紗，還無拘無束地聊天，因為她們經常在工作時或者在電視上看到不戴面紗的女性，所以已經習以為常。

達斯·古普塔說，盡管中國和印度比韓國貧窮得多，但兩國政府為說服民眾平等對待女孩兒而付出的努力也大得多。性別選擇造成了嚴重的后果，而且可能變得更糟。不過達斯·古普塔認為：“亞洲‘女孩兒缺乏’的現象最終將得到扭轉。”

（本文編譯自英國《經濟學人》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