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或一切（組詩）

黎 明

仿佛一個錯誤

但她仍然是正確的

完美無缺

樹首先醒來

如果我們仔細聆聽

瓜田里的瓜正在發出響聲

在那片樹葉掉下來的一瞬間

清脆而略帶生長的撕裂

麻雀沒有聽懂

因而嘰嘰喳喳

影子還沒有出現

或者說萬物

還只是夜晚的一個影子

但快了 融合的東西

最終均將走向分離

就像這風——

風是從哪里分離出來？

它一再喚醒我們

喚醒被暫時忘卻了的

黑糊糊的真理

有多少東西沒有醒來？

這是一種修正或者是一種遺失

人類不斷將

某些東西遺失在夜晚

然后前行

多么可愛！

星星已全部隱去

像夢一樣的星星

會在另一個夜晚再次將人類撫摸

讓人類抬著頭

并與萬物區分

太陽開始躍出地面

道路在新的一天到來時

顯得更為清晰

即便有些許飛揚的塵土

仍那么堅定

許多門都在打開

那條水牛就站在村口

正在揉搓眼睛的小男孩也站在村口

像路旁小草上的那枚露珠

錯誤或者正確？

均在晨曦中閃閃發亮

大 海

總是起伏

總是洶涌澎湃

這是不是你在向天空

向人類發問

相對于這些生長在岸上的

隨季節而變化的參天大樹

你一直碧綠

一直開花

不是一朵一朵

而是鋪天蓋地

這是不是你的另一個側面？

在你的上空飛翔得越遠越久的鳥

它的個頭會更小

我堅信：這是一種對你的反抗

我同時堅信：它必須在某個島上棲落

這些散布在各個方向上的島嶼

是你的一個個微笑

還是一個個嘲笑？

黑幽幽的礁石

總是與黑夜合而為一

只有星星在她上面反射出光

反射出你那從未停頓過的呼喚

一葉孤舟

它在向你的中心行駛

我看見它越來越小

到最后幾乎消失

池 塘

“海上生明月”

這從池塘里升起的月亮

與海上那輪是一樣的嗎？

我看見她也是那么圓

泛著粼粼波光

在池塘的盡頭

并非掙扎地努力掙脫

那么小心

與這朦朧的夜色區別開來

與池塘上空夜鳥的叫聲

區別開來

池塘里沒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回聲

──被海的腥味浸泡得

黑漆漆的礁石

永遠堅硬

永遠原地不動

池塘里的浪

連風也不曾驚擾

因而沒有桅帆從遠方駛來

或駛向遠方

池塘里總是那么安靜

像在池塘里趟著的清水

水里趟著的魚

只謙遜地稍稍擺動一下尾鰭

……就像這腳下的野菊花

她搖晃著安睡

這站著的睡眠

讓村莊的燈火熄滅

讓剛剛掙脫池塘的月亮

禁不住轉過身來

雪：一個事實

多么像一年的總結

揚揚灑灑

將每一星曾經碧綠的枯草

覆蓋 將每一棵

曾經結滿果實的樹枝封存

萬物不再因火紅而燃燒

那么理性地蟄伏 仰面朝天

任由這些冰冷的雪

一次次撫摸

側耳傾聽

然后一次次堅決徹底地否定

誰知道她們哪次是搖頭

哪次是點頭？

但一個事實：

2013年清晨的曠野 白雪皚皚

遠處的村莊 類似人的腳印

頂著風雪

那么靜

睡得那么香

野菊花，或一切

從泥土中長出

在虛空中展開

那么堅定

比我描述的更為平淡

比這首詩更為短暫

她們一束挨著一束

又一束與一束分離

不取暖 也不說話

說話的總是風

搖晃的風

讓這些野菊花起伏

仰臉張望

……頭頂總是星光閃爍

她知道，那是虛空的一部分

與腳下的泥土不對應

也不相稱

虛空總是包圍一切

這些野菊花總是置身其中

開出花

燦爛的花

在黎明 在霜與雪的交匯之處

晶瑩而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