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組詩）

林 中

——回憶多么漫長。

椴樹的意義被用得差不多時，剩下的

才適合制成音樂。

午后，樹林貼著果肉，

言說者，追隨在前方飛行的話語。

“要再慢些，才能遇見

肺葉間的朝圣者。”

太陽來到隱士的家而隱士

不在家。

樹葉拍打手上的光線，

藍鵲在叫，有人利用它的叫聲

在叫；甲蟲

一身黑衣，可以隨時出席葬禮。

比 喻

Ⅰ

比喻句里的人，

不需要指南針。

他遇見救護車、玻璃、純理論……

——比喻就是純理論。

在抵達之前，比喻句里的人只是

可能的人，

像一直在飛卻丟棄了肉身的

翅膀。

Ⅱ

——另一次他拐下

旁邊的樓梯。

馬路上，所有的車都在加速，

這對他的血液循環有利。

有個年老的占卜者說：他是

比喻句所生，而非句子所生。

“比喻句是用來偷情的。”

后來，廣告牌上的變體字補充。

他從玩偶們的夾縫中跑過，

從銀行抽象的告示牌前跑過，

又被突然出現的人

推開——在一場對修辭的搶劫中。

Ⅲ

看來，只有再次開始才能

獲得某種真實的速度，比如

給跛腳的人一輛車。

“你真的認為有可以刪改的生活？”

——他突然對自己有些吃驚。

為了讓他遇到從未出現的句子，

變體字再次出現，

高架橋也呆在原地不動。

為了讓他及時到達，

鐘表拿掉了時針、分針……

廣闊的表盤上，

——“跑吧，秒針！”

印刷術

有時是褪色的油漆，

讓我看見斑駁的日子

和其中的幸福。

有時是變形的符號，

讓我同時在幾條路上走著。

我經過殿堂，并知道它們是不存在的，

因為另一條路上有它的廢墟。

有時我遇見漂浮的夢，

夢中的情人有孤獨的肩膀。

我不知道那是離開了誰的胸膛的肩膀。

時間向未來傾倒而去，

但這不是人生失衡的原因。

我遇見燒焦翅膀的鳥，

像一群失眠者。

遇見寫錯的字，往事和未來

在它面前止步。

一種新的結構學鎖住了

無法敘述的回憶。

湖水·記夢

透明不能用來凝視。

其中，距離存在，但不可凝視。

它收藏事物不尋常的想法，

使之不可凝視。

它還收藏過一些透明的漩渦，

同樣不可凝視。

它希望一直如此。

漩渦也空著，在等待它的內容。

還應該有一場雨在落下。

——雨曾無數次落下，

并漸漸變得不可描述。

在雨中，漩渦也許已停了。

夢旋轉的邊際消失，

有人取走了透明中

看似早已不存在的東西。

下午四點

風捉的不是樹枝而是它的顫動。

（捉得樹枝快要瘋了）

風又用同樣的手法

捉下午四點這個時刻。

玫瑰花和葉子都已落盡，

只剩下下午四點的刺。

矮小的刺，尖的刺，幾乎就要刺到

關于玫瑰的定義。

下午四點，光線重新認識玻璃。

表格依舊嚴謹，有個公務員

在里面張開雙臂。

酒摸到自己的聲帶并盤算

該在晚宴時說些什么。

下午四點，鳥飛過舊巢，

我也從很遠的地方回來，反復降落在

自己左右。

有個孩子在紙上畫下埃及，

有個老人在朗誦，聲音很大，大過了

那些句子的需要。

玻璃心

出于對現在的尊重，它在

打定主意的某個地方，為光線

裝上關節，并就此使虛像

從實體中析出……

技巧仍然是重要的。當事物被界定，已是新的位置。

原來的還在那里并與現在同在，但有了可見與不可見之分。所以

“現在才是一切，而凝視不是。”

確乎如此：所謂意義的源泉

在于某個可供遵循的角度；

“一如萬物的位移，來自我們內心偶爾的呢喃。”

大體如是

有次，談到個已逝的大人物，

我們起了爭執，結果

吵得面紅耳赤。

后來憤怒稍稍減退，我意識到，

有人躲在遙遠的地方，

不再就自己作出說明，只傾聽。

微涼星輝灑落窗臺，

同樣的光，也正在宇宙深處飛馳。

也許，它可以照見

另外某個星球上正爭論的人。

——那里，遙遠，不可見，同樣

適合存放我們的歷史。

孤獨者

孤獨是云的形成、消散，

想要從耐心中取出些什么，

終又放棄。

孤獨是坐過的一張椅子，

正代替你坐在那里。

孤獨是混沌的陰影。

是虛構的腳印。

孤獨是：孤獨者正在孤獨中。

在那里，無甚可救，

亦不被拯救。

孤獨是你曾尋找信仰，

找到的卻只是一只香爐。

當你試圖與某人交談，發現，

面對的只是一幅肖像。

描 述

我醒來時，你還在沉睡，我獨自聽鳥鳴。

等你醒來，我已不是那個聽鳥鳴的人，只是一個

陪伴著你的人。把我區別開的

是鳥鳴，和你的睡眠，我卻不能把它們

聯系在一起。把一陣鳥鳴

帶到你夢中，多么困難，描述這一切

多么困難，而如果把你提前叫醒，

我將只是個和你一起聽鳥鳴的人，而非

剛才那個聽鳥鳴的人。

——還好，除了我，世界尚未有所改變。

無 題

無賴不讀書。

孔子是對的。

死亡，繼續往死亡這個詞里

存秘密。

影子哺育肉體。

書中的飛鳥來自眼疾。

月亮撒下孤獨的鹽，

它對窮人的耐心是力不從心。

教堂一直在著手進行；

陰莖的歡樂缺少植物性。

蘇格拉底的手相

與老子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