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冠英《詩經選》動植物詞訓詁質疑

余冠英先生的《詩經選》，初版于1956年。夏傳才師稱該書為十七年（1949-1966）間“影響最大、成績最顯著”[1]的《詩經》注譯本。夏師評價該書“釋詞經過自己的鉆研推敲，廣采百家，又時有精當的發明”[1]，洪湛侯評價該書“注釋不墨守一家……在詞語解釋方面也常有精辟見解”[2]，應當都是有根據的。但是，該書的注釋訓詁也存在著一些難以回避的大醇小疵之處。

本文僅對《詩經選》中涉及動植物詞（動植物的名稱詞與性狀詞）的一些訓詁提出商榷，并嘗試對余氏訓詁的失誤按條例作初步的歸納整理。希望這種嘗試能夠為典籍名物訓詁的理論方法的深入探討提供便利。

釋名錯誤的

《凱風》

睍睆：

余冠英《詩經選》（以下簡稱余釋）：黃鳥鳴聲，又作“間關”。

按：睍，目出貌。睆，出目貌。睍睆，是說黃鳥眼睛黑白分明，流轉好看。《毛傳》：“睍睆，好貌。”《鄭箋》：“睍睆，以興顏色說也?！笔恰睹贰ⅰ多崱繁緹o異義。余釋采朱熹之說，并無充分根據。

《碩人》

鳣：

余釋：黃魚。

按：鳣，即大鯉魚?！睹珎鳌罚骸傍@，鯉也。”許慎《說文》：“鳣，鯉也?！薄磅?，鳣也。”《爾雅？釋魚》：“鯉，鳣?！蔽鳚h舍人《注》：“鯉，一名鳣?！薄吨腥A古今注》：“鯉魚之大者，鳣魚，即今之赤鯉魚也?！庇噌屨`讀《爾雅》郭注：“鳣，今江東呼為黃魚?！惫彼^“黃魚”為魏晉時江東地方對大鯉魚的別稱，非今之黃魚。今之黃魚俗名黃花魚，與大鯉魚相去甚遠。

《黍離》

黍：

余釋：小米。

按：黍，今俗名黍子，又叫黃米。許慎《說文》：“黍，禾屬而黏者也?！背态幪铩毒殴瓤肌罚骸笆?，今之黃米?！笔蚰艘荒晟荼局参?，其子實淡黃色，去殼后叫黃米，煮熟有黏性，可釀酒。端午節的粽子即是黃米做成的。余釋小米，不知以何為據。

稷：

余釋：高粱。

按：稷，俗名稷子，小米。《爾雅？釋草》：“粢，稷?！蔽鳚h舍人《注》：“粢，一名稷。稷，粟也。今江東呼粟為稷也。”郭璞注同。清徐承慶《說文解字匡謬》：“今北方呼稷為谷子，其米為小米，猶古人以稷為粟也?！庇噌尭吡?，可能是襲自程瑤田《九谷考》，齊思和《毛詩谷名考》已詳盡駁其非。

《出其東門》

荼：

余釋：茅草的白色。

按：荼，潔白的蘆花。余釋以“荼”為“白色”，不僅釋義不確，而且語法也不通。成群結隊的少女不能像“白色”，只能像成片的白色蘆花。

《伐檀》

貆：

余釋：（音暄），獸名，就是貒，今名豬獾。

按：貆，即狗獾，獾的一種。《本草》：“貆與獾同，今狗獾也?！扁涤胸i獾、狗獾之分。狗獾形如家狗，腳短而粗壯，體軀肥腴；豬獾像小豬，體形肥且行動遲鈍，耳不聰。余釋認為系豬獾，未詳何據。

《無羊》

犉：

余釋：七尺的牛。

按：犉，黃牛黑唇。《毛傳》：“黃牛黑唇曰犉。”許慎《說文》：“黃牛黑唇也。從牛掫聲。《詩》曰：九十其犉?！薄稜栄?？釋畜》：“黑脣犉?！鼻宥嗦“ⅰ睹姸嘧R》：“此不言黃牛者，以牛為土畜，黃為牛之本色，不待言也?！笔恰睹珎鳌?、《說文》、《爾雅》無異義?！稜栄拧め屝蟆酚衷疲骸芭Ｆ叱邽闋??！毙稀妒琛吩疲骸把耘：诿嫚疲衷婆Ｆ叱邽闋?，是犉有二義。”據古漢字聲符示源原理，《說文》：“掫，讀若純?！奔儭⒋揭敉诖綉獮闋谱直玖x。余釋誤信《爾雅》別義，不妥。

《苕之華》

蕓：

余釋：黃盛也。

按：蕓，花柄萎黃，即將敗落的樣子?！睹珎鳌罚骸败?，陵苕，將落則黃?！薄睹娨簟罚骸笆|即抎，抎、隕同義。”據趙帆聲《詩經異讀》：蕓字即“抎”之假借?！稄V雅·釋詁》：“抎，失也?！笔Яx亦同落。花柄落則萎黃。凌霄花的萎黃對應著“心”的“維其傷”，十分貼切。余釋誤移《裳裳者華》“蕓其黃矣”《毛傳》之釋至此，于此詩意境未得真解。

墳：

余釋：大也。綿羊頭小角短，但羊身越瘦就顯得頭越大。

按：墳，通羒?！稜栄拧め尗F》：“羒，羊，牡羒。”《國語·魯語注》：“羒羊，雌雄不成者?！瘪R瑞辰《傳箋通釋》：“牂牝之身，而欲其為牡羒有角之首，以見必不可得?！薄盃櫻驂炇住保且曰恼Q意象的方式敘說盛世再臨的無望。余釋未得詩意。

《生民》

秀：

余釋：初長穗。

按：秀指植物結子?！镀咴隆贰八脑滦闵@”《毛傳》云：“不榮而實曰秀?！敝茏逶缙谑吩姸嘤米灾玖x。徐鍇《說文解字系傳》：“禾實也。有實之象，下垂也。”《說文》段注：“從禾人者，人者米也。出于稃謂之米，結于稃內謂之人。凡果實中有人?！敝参锝Y子乃秀字本義。余釋恐系誤信《正字通》：“秀，禾吐華也。”迨非本義。

誤釋動植物詞為普通詞語的

《東山》：

栗薪：

余釋：《釋文》引《韓詩》作“蓼薪”，聚薪也，和“綢繆”篇的“束薪”同義。

按：栗薪，即栗枝。栗，木名，栗子樹。朱熹謂為“周土所宜木”。《周禮·地官司徒》：“設其社稷之遺而樹之田主，各以其野之所宜木，遂亦名其社與其野。”鄭玄《注》：“所宜木，謂若松、柏、栗也?！庇噌屓№n詩之說，忽略了此詩與周公制禮作樂的關系。在詩中，“栗薪”是“周土”故鄉的標志。

《大田》

穧：

余釋：收割。不斂穧，已割而未及收的禾。

按：穧，已割下的禾捆?！墩f文》：“穫刈也。一曰撮也?！痹錇椋骸氨擞胁猾@稚，此有不斂穧?！庇噌尀閯釉~，于文句不合，疑是誤釋“穧”為“斂”。

《生民》

達：

余釋：滑利也。這句是說頭生子很順利地生出。

按：達，羊在胞中名達，其形如肉蛋?！多嵐{》：“達，羊子也?！瘪R瑞辰引陶元淳說：“羊子之生，胞仍完具，墜地而后，母為破之?！焙箴⑦B胞而生，實乃異兆，所以后面才有三次棄子的故事。余釋乃承胡承拱《毛詩后箋》說，但與本詩情節、語境均不合。

《載芟》

麃：

余釋：除禾苗之間的草，是耘的別名。

按：麃，通標，禾苗的末梢。余釋乃從《毛傳》：“麃，耘也?！逼鋵崱遏斣姟反俗肿鳌皹恕?。魯說、毛說如何抉擇，取決于此句的句法結構。原句為“厭厭其苗，綿綿其麃。”句尾“麃”與“苗”相對應，應為名詞而非動詞。郭晉稀認為“麃指禾芒”[3]，黃典誠先生認為指“稻禾末梢”[4]，都取魯說而棄毛說。此句應譯作：苗兒綠油油，桿兒密扎扎。

誤釋普通詞語為動植物詞的

《鴟鴞》：

桑土：

余釋：“土”是“杜”的借字，《釋文》引《韓詩》作杜?！吧６拧本褪巧８?/p>

按：桑土，用以筑巢的桑枝與泥土。這涉及如何理解“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一句。余釋采納三家詩中《韓詩》之說。按照余釋，桑土是桑根，其實這也是朱子《詩集傳》的看法。若依此說，全句應譯作：趁著天還沒有下雨的時候，趕快用桑根的皮把鳥巢的空隙纏緊。但是，依訓詁之通則，本字訓詁可通者，不煩改通假字為訓。用桑枝和泥土筑巢，本為常識。桑者桑枝也，土者泥土也。

《常棣》

鄂不：

余釋：花蒂也。“鄂”字《說文》引作“萼”。“不”字在甲骨文是花蒂的象形。

按：鄂不，猶何彼，為何那般。鄂，副詞，何。于省吾《詩義解結》：“鄂不，猶言胡不、遐不。《詩》言胡不、遐不者習見。鄂、胡、遐三字，就聲言之，并屬淺喉；就韻言之，并屬魚部?！贝司淠朔丛懢?，《毛傳》以“鄂”為形容詞，《鄭箋》以“鄂”為名詞，于句法均不可通。

釋義不詳或釋義不確的

《白駒》

藿：

余釋：初生的豆。

按：藿，黃豆的嫩苗?！睹珎鳌罚骸稗?，猶苗也?！痹S慎《說文》：“藿，尗之少也。從艸靃聲?！薄皩?，豆也。象尗豆生之形也?！鄙瞎潘^“菽”，即今黃豆，又稱大豆。余釋“初生的豆”，未詳何豆，估計應是對《說文》的硬譯。實際“尗之少”只能譯為黃豆的嫩苗，若譯為初生的豆則所指不清。畢竟小馬駒吃的是場圃中的苗葉，并非種子和莢果。

《大叔于田》

鴇：

余釋：黑白雜毛的馬，又叫作駁。

按：鴇，通“駂”，黑馬雜白色毛者?！睹珎鳌罚骸绑P白雜毛曰鴇?！斌P，深黑色的馬。陳奐《傳疏》：“驪白雜毛，謂黑馬發白色而間有雜毛者?！庇噌寣Α绑P白雜毛”的理解不夠準確。

《東門之枌》

椒：

余釋：握椒，一把花椒。贈椒是表示結恩情，和“贈之以芍藥”意思相同。

按：椒，花椒，用以降神之香料。降神結束時巫師會給每人贈一把以示吉祥。這是一首寫巫術祭神舞會的詩?！稘h書？地理志》引此詩首章，顏注：“歌舞以娛神?！碧炔会尳匪咧瞪窆τ茫瑒t易將此詩錯解為情詩。

胡樸安《詩經學》作于20世紀20年代，其中專辟《博物學》章節，提出：“據《詩經》以求博物學，當有兩種方法：（一）據《詩經》本書，求草木鳥獸蟲魚之命名所由起；（二）據歷代疏草木鳥獸蟲魚之書，求草木鳥獸蟲魚命名變遷之跡?！盵5]并提出“證之古音”、辨析古今異名、辨析異物同名、辨析同物異名等具體的研究方法?？梢姟对娊洝访镏畬W本來在民國時代是有良好的學術傳統的。

余氏《詩經選》雖在詞語訓詁方面有自己的鮮明特色，但確實不甚重視名物訓詁?！对娊涍x》尚有未釋動植物詞今名以及羅列數說不作裁斷的問題，限于篇幅，本文未予列舉。余氏的這種態度在當時是具有一定代表性的。1949年以后，由于學術范式的轉移，學術界更注重《詩經》文本的意識形態挖掘和文學藝術賞析。前者屬于為歷史分期等重要討論服務的史學研究，后者屬于純粹的文學研究。其余種種，包括名物訓詁，均受到不同程度的忽略。在20世紀下半葉的大部分時間里，晚清民國的樸學學統竟然呈現中絕之勢。這種嚴重的倒退意味著孔子“多識鳥獸草木之名”的生活哲學的喪失。在人與天地萬物之間，由俯仰裕如的親切轉換為彼我對立的陌生，而這才是真正令人憂慮的。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資助項目（98BZW005）“夏商周村社文化演進下的《詩經》文本研究”

參考文獻：

[1]夏傳才.二十世紀詩經學[M].北京：學苑出版社，2005：175.

[2]洪湛侯.詩經學史·下冊[M].北京：中華書局，2004：799.

[3]陳戍國.詩經校注[M].長沙：岳麓書社，2004：418.

[4]黃典誠.詩經通譯新詮[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466.

[5]胡樸安，雪克編.胡樸安學術論著[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228.

作者簡介：

趙 雨（1974— ），男，滿族，遼寧沈陽人，湖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博士研究生。吉林大學中文系副教授，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碩士生導師。中國詩經學會理事。研究方向為先秦文學與文化。

盧雪松（1973— ），江蘇高郵人，吉林藝術學院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文獻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