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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早晨一直等到中午,終于看到一輛風(fēng)塵仆仆的農(nóng)用車——這肯定就是礦上的車了——出現(xiàn)在馬蹄山下那條泛白的水泥路上。隔著老遠(yuǎn),我卻好像嗅到了它散出的黑色的死亡氣息,心不由得狠狠地一揪。沒多久,車又沉進(jìn)了前面的溝谷,坡梁和樹木遮去了車身和它后面拖著的那道長長的尾巴。時令已值深秋,這一帶包括馬蹄山在內(nèi)的老火山一派肅殺,山上山下的老頭楊都落光了葉片。
我抻著脖子又看了一會兒,就急急地從村口返回院子,把二叔和幾個本家親戚叫了出來。他們一大早就趕來幫忙了,可因為礦上的車還沒露頭,大家一時找不到事做,每個人的臉上都布滿了焦慮,有的在窗臺前走來走去,有的蹲在院墻根下吸煙,有的立在街門道唉聲嘆氣。這正是運(yùn)煤的高峰時節(jié),車可能還沒離開礦山或者走出沒多久就堵了,要不然,兩個鐘點(diǎn)前就該進(jìn)村了。現(xiàn)在,聽我說看見了車影兒,一個個都跑了出來,一排溜站在院門前,向日葵似的望向巷子口。十幾分鐘后,車轟隆隆的聲音就聽得清晰了,慢慢地,車頭冒了出來,甲殼蟲似的移向我家門口。
車“撲哧”一停,我們立刻圍了上去。
從駕駛室跳出一個人,黑不溜秋的,掃了我們一眼,然后繞到車屁股后,“砰”地打開了后馬槽。馬槽一打開,我就看到了我爹和他身邊那個給白布蒙住的東西——不用說,這就是我哥的尸體了。布新嶄嶄的,上面卻橫一抹豎一抹地涂滿了血,像雪地上綻開的一朵朵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