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午飯后,文思遠跑來找我。
“文思清——”他叫我的名字。我也一樣,初中時便不喚他“弟弟”了,直呼其名。這一點上,文老師對我們很有意見。他認為彼此稱呼“姐姐”“弟弟”是有家教的體現,而且親切。可文思遠不喜歡,一米八幾的大男人,還一口一個“姐姐”,實在肉麻。為了避免與文老師正面沖突,他在家里盡量不叫我,或者用“哎”“那個誰”來代替。如果說姐弟這層還有眼開眼閉的余地,那么,關于“爸爸”“媽媽”的稱謂,文老師則絕對不許我們有半點含糊。
“爸爸就是爸爸,媽媽就是媽媽,別學那些時髦的叫法,什么‘老爸老媽’‘爹地媽咪’——不許,堅決不允許。這不僅僅是一個稱謂的問題,而且關系到對父母的尊重,我們家的孩子,只能叫‘爸爸’‘媽媽’!”文老師說得斬釘截鐵。
文思遠說他這是心虛的表現,是沒自信。“否則沒必要計較這些。不就是個叫法嘛,父子間要是關系好,就算叫阿貓阿狗,心里也是親的。心里不親,就算叫‘親爸爸’‘親親爸爸’‘嫡嫡親親爸爸’——也沒用。”
當然了,不是原則性的問題,文思遠通常不會與文老師太較真兒。他叫“爸爸”,音色像白開水一樣淡。稍不留神便倏地飄過去,像詞的尾音,念輕聲,可以忽略的那種。背地里,他稱呼文老師為“老頭子”。開心的時候是“有勁的老頭子”,鬧矛盾的時候是“死老頭子”。我很少附和他。即便不當著文老師的面,我也總是稱呼他為“爸爸”。因為沒必要。正如文思遠說的,只是個稱謂,既然如此,為什么不讓自己顯得有修養些呢。
“文思清,”他說,“老頭子又發神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