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之上，都是淤泥

我們算是租友，合租不到半年。

他從別人手里轉租的，搬進來我才知道，原來他不是一個人，是一家子。他、他老婆、倆孩子、岳母。我很好奇4個人是怎么在面積不到15平米的房間里睡覺的，可到底也沒勇氣進去一看。他開著三輪車早晨趕早市賣茄子，白天賣水果，愿意租這個挺貴的房子是因為物業同意他把車開進小區。后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不是超人，晚上他一直在客廳睡沙發。

我覺得他挺不容易。所以，他兩個孩子每天一刻不停的吵鬧也就算了，小孩子嘛；他老婆不擦灶臺不收拾冰箱不洗水池不拖地也就算了，誰還沒個壞習慣；他岳母愛占便宜從來不買蔥姜蒜想起就用我們的也就算了，一年也沒幾塊錢。

可是自從他們搬來之后，客廳變成他們的了，白天是孩子的，吃飯時，是他們一家的，晚上賣不掉的茄子或者水果都要搬進來，夜里他還在沙發上睡覺。廁所也是他們的，早上著急的話，我只能在廚房刷牙洗臉，有一天馬桶堵了水管裂了，帶著屎尿的污水跑滿客廳，一家人坐在沙發上把腳蹺起來繼續看電視。廚房倒是輪著用，我們晚一點做飯，可是有時發現冰箱里的肉、排骨少了。開始以為記性不好，后來發現，一旦哪天冰箱里的肉少了，他們那天就突然躲在屋里吃飯。

有時他們也回報一下，用水果或茄子把塑料袋裝得滿滿的塞給我。明知道是因為賣不掉，也不好拒絕。

房租到期，搬家的那天中午，他竟然少見地沒出門，滿臉是笑坐在客廳看電視。見我們把一箱一箱東西擺出來準備叫車，他說，“兄弟，你看哈，你叫搬家公司，低于300叫不來吧？”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點頭。他更高興了，掰著指頭給我算賬：就算300你能叫來，超過十公里要加錢，堵車要加錢，這邊下樓那邊上樓都要一層一層算錢，最后沒四五百你搬不成。

我不說話，看他。他按捺不住，湊近我放低聲音說，兄弟，我用我的小貨車給你拉過去，兩百，給你省點兒我賺點兒！我不好意思拒絕，錢給誰賺不是賺？我只提了一個條件，我東西比較多，他要幫忙搬。他興高采烈答應下來，立馬提了兩個大袋子出門，只是他沒想到，我的袋子里大多是書。沒搬幾趟，他歪在沙發上說要加錢。“兩百肯定不行了，加100，300！”

我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他一路罵著同行的司機、行人、紅燈和樓梯里不太靈敏的感應燈，然后胡亂把東西堆在我新窩門口，催我給錢，他要趕著出下午的水果攤兒。

我給了他兩張100的，把錢包揣回了褲兜，看著他的疑惑和憤怒，不解釋。等他吵吵半天了，我把錢包翻給他看，示意他我只有兩百。他開始罵罵咧咧，后來又開始訴苦自己多么不容易。我把被他弄亂的東西一點一點往客廳整理，偶爾在他詞窮要一個說法的時候，告訴他事先說好的兩百，就兩百。

磨蹭了半個小時，他開始悻悻地說著一些威脅恐嚇的話，做最后的努力。我告訴他報警請撥110。他瞪了我幾眼，走了。

來幫忙的朋友有點疑惑，問我怎么扣人家一百塊錢。

我說，你是不知道情況，以如今的物價，一百塊買不了幾斤肉，排骨就更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