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季

12年是一個不長不短的單位，這個單位長度在數(shù)軸上延續(xù)了很久，每段刻骨銘心的記憶都是一個點，這些實心的點又鋪成一條長長的路，我們在這條路上摔倒爬起，哭著笑著。

每個人有自己喜歡的季節(jié)，也有討厭的季節(jié)。季節(jié)交替，就像我們身體里不斷衰老又重新生長的體細胞，這些細微的存在占據(jù)了我們身體的絕大部分，讓我們有力氣有勇氣走下去。

高三，大概是這12年最后一段也是最刻骨銘心的歲月。

晚自修，我們匍匐在棕色的桌子上，眼鏡離書本越來越近。偶爾抬抬眼鏡框，又望望頭頂上的白色燈管，擔心它是否有一天會脫離牽掛，重重地砸向我們疲憊的身體。

就像深夜被緊緊拉伸的神經(jīng)，困倦在咖啡因的驅逐下離開腦袋，我們一個一個似提線木偶，端坐在溫暖的臺燈前，一頁頁地翻動書本，叨念單詞，這些日子里，我們成了未來最虔誠的禱告者。

變極限的生物鐘在我們躺下的時候仍然運轉，我們在跟睡著的自己對話，告誡他明天早上一定要按時早起，多吃一個雞蛋。

在那個濕冷的季節(jié)醒來，每次早起都變成了在被窩里和鬧鈴作毫無意義的斗爭。大人說，你現(xiàn)在多睡五分鐘，未來就可能少考一分。我們疲倦地刷牙洗臉，背著書包來不及多吃一個雞蛋。在公交車來到之前，開始翻開小書背誦單詞。

這僅僅是很平淡很平淡的一天，我們大概忘卻了學習以外其他的事情，被50顆怦怦跳動的心臟裝滿的教室此刻變成了一個古老的溫室，花朵在里面踽踽地生長。換季的小尾巴，我們看到了窗沿漸漸融化的冰花。

還記得小的時候，誰告訴過我老天的杰作都可以吃到肚子里。我在晚自習間隙的空當，放下沒有解出的習題，去窗臺上揭了一塊冰花，旁若無人地塞進了嘴里。瞬時，有些麻木的感官像是被木棍敲打過一樣清醒過來。

令我沒有想到的是，身旁的一個同學以為我是在通過這種途徑提神，也開始嘗試。最后，本來安靜的課間變得聒噪，大家涌到窗臺邊，重復著我的動作。

換季時候最不可思議的贈禮，均勻涂抹在我們發(fā)燙的神經(jīng)上。

老生常談的倒計時此刻顯得僵硬，班主任要求我們每天都要在自己的手上，用紅色的馬克筆寫下所剩無幾的日子。

真正進入下一個季節(jié)的時候，手背上的數(shù)字變成了27。

仿佛就是在這樣的一天，蟬蛹蠢蠢欲動，蜻蜓開始點水，雨季即將到來，夜晚需要提防擾人的蚊蟲。

忘記了從什么時候開始，在我們的心中，一切都是那么界限分明，不存在自然的過渡。分數(shù)提高就代表你努力刻苦，遲到就代表你懶惰不守紀律，嗜睡就意味著你缺乏進取心。

現(xiàn)在回憶起來，當初那些條條框框是那么乏味可笑。可是我們就是在忘卻自己、忘卻別人的時光里，完成了這段艱辛的旅程。

正如我們在即將畢業(yè)的時刻到處留影紀念，卻在回看的時候發(fā)現(xiàn)拍攝沒有顧忌角度，忘記調(diào)光。

被曝光的人生，在酸奶機里久久醞釀發(fā)酵，最后變得濃稠厚重。

最后一場高考，邁出考場的那一瞬間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人是可以這樣的不管不顧。

這樣的不管不顧，在之前的每個日夜被擴大到無限。

當手背的紅色數(shù)字逐漸由兩位數(shù)變成個位數(shù)，教室里的氣溫開始躥升，我們每日蒸發(fā)著自己，腦袋里記憶深刻，為了媽媽那句“不爭饅頭爭口氣”。

我們忘卻了自己是在做什么，只記得每天做的最頻繁的一件事情，是將用完的筆芯換上新的。

直到現(xiàn)在，真正可以算是夏季了，誓師大會在蟬鳴中開場又在蟬鳴中結束。夏季來臨，我們對一切感到既陌生又熟悉，便一一經(jīng)歷，一一重復。

慶幸自己沒有在這段最后沖刺中因為疾病垮下來，倒計時一個星期的時候竟然因為緊張而失眠，吃了白加黑拼命催促自己睡著，可還是看著小區(qū)對面那塊徹夜不滅的電子顯示屏直到凌晨。那一晚，仿佛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我和那塊顯示屏，我們交談著，不說話，僅用眼神。

一個禮拜結束，就在高考前的那一晚，因為緊張過度再次失眠，只是這次顯示屏卻沒有再次陪伴我到天明，我神經(jīng)質(zhì)地起床，趴在桌子上又背了一遍語文筆記。

高考這兩天，老天爺特別好心地送來了一場及時雨，讓炎熱的夏季有了些許清涼。

我邁著有些顫抖的步子走進考場，強烈要求自己平靜下來，像經(jīng)歷過那些大大小小數(shù)不清的考試一樣嫻熟地書寫。

收卷鈴聲響起，放下筆的那一瞬間竟然想到了12年前自己第一次進小學時興高采烈的神情，偷偷地笑了。看著老師將我的卷子收起又密封的動作，想到人生將要被這小小的一卷紙裁定，又惶恐起來。

最后一場考試結束，踏出校門的時候看見了無數(shù)家長密密麻麻地候在那里。仔細尋找自己家長的存在，才想起來早上叮囑過爸媽千萬不要來。微笑著走出校門的那一刻，再一次回望這曾經(jīng)呆了三年的母校。

這樣的告別顯得有點潦草，注意到學校那塊巨大時鐘的表盤有些掉漆，兩年前還因此向學校提過修補意見，那封意見信沒有收到任何答復，當然學校也沒有采取行動，但現(xiàn)在卻覺得，這樣的時鐘自有它一番味道。

有的時候，時間這把刷子會給人涂上一些新的觀點和想法。

我將這古樸的時鐘永遠地印在了腦子里，然后騎著車穿過擁擠的人群，悄然離去。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第二天要出志愿的錄取結果，我卻選擇了故地重游。

在我和門衛(wèi)再三的斡旋下，本已經(jīng)封閉的校園還是進去了。這樣一個炎熱的下午，我坐在發(fā)燙的塑料椅子上，呼吸著校園里熾烈的空氣，回憶起那時我有多么熾烈地想考進這所高中。

此刻敲打著鍵盤，腦海里還會浮現(xiàn)出下午看見的一草一木。校園的石榴樹大概會在一個月后結果，火紅的花朵陪伴我們度過了好多時日，如今還在等待屬于自己的豐收。

每一個成長的過程都費盡了心思，就像兒時為了記清楚“果實累累”這個詞語后兩個字的讀音一樣冥思苦想。

夏季不久就要離開，迎來金黃的秋季。

季節(jié)交換，學弟學妹摘完石榴后，又將撿起校園的梧桐葉制作書簽。宇宙星辰，還是一如既往地在自己的軌道上繞轉運行。

只是，12年等于48個季節(jié)的終點，終究要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