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統只有文字這一片天,于生活的天空有著太大的裂縫。“看試手,補天裂”,陳文統的“天裂”只有侄女這雙手煉就“五色石”來補。當然,究竟如何還得由他們兩人來相互考量。
林萃如是一位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當時二十六歲,是香港工商署的一名公務員,工資是陳文統的兩倍。她大方熱情、侃侃而談,但有點瘦、皮膚黝黑,在他的小說里是根本不會出現這樣的女孩的,論外貌他給林萃如打了69分。不過他也清楚:林萃如頂多給自己打了50分。
這之后,兩人又在李宗瀛家見了幾次面。陳文統希望有一個膚色白皙一些、沉靜內向的女孩做他的妻子。可正如李宗瀛所想的一樣,最終他還是向她求了婚。因為他了解到每周六早上七點,林萃如都會去一家教堂做義工,她已堅持了整整五年。內心的美往往能襯托出容貌美,慢慢地,他倒覺得像林萃如這樣的女孩,也有別樣的風姿。
由于學習、工作一直高速運轉,長期處于緊張中,陳文統患上了鼻竇炎,并生出了鼻息肉。那時,鼻息肉嚴重影響了呼吸。兩人相識近一月,他去醫院做鼻息肉切除手術。
林萃如知道了,請假趕到醫院,他做完手術由護士攙著走出手術室時,她笑著走過來,也不說話,只是遞過手,把他從護士手上牽過去。頓時他的心靈有如電光石火一般,感到她的一雙手是那樣的溫暖有力。
這一雙手讓他想起了另一雙手,那是他表妹的手。
表妹比他小兩歲,是一位大家閨秀,沉靜高傲,皮膚白皙,一雙纖纖細手。當時他十八歲,站在表妹身邊,總會有一種卑微感,其神色常常是落拓又張皇。知道表妹喜歡《紅樓夢》,他通宵達旦地看,然后揀了她最喜歡的章節,站在她面前,朗朗背給她聽。
這段隱晦的初戀持續四年后結束,因為表妹要嫁人了。他從未跟表妹說過“愛”,在她的婚禮上,他說:“為了那些愛你的人,你一定要快樂幸福。”“手持瑯口欲有贈,愛而不見心斷絕”,無疾而終的初戀深深地刺傷了他的心靈以及自尊,以至后來連再愛一個人的勇氣也沒有了。此后10年,他埋頭讀書寫文章,不再對任何—個女子動心。
在和林萃如見面后,認為她膚色不白,不夠沉靜,其實他的心中就是把表妹當作了標準。可就在林萃如從護士手中牽過來,挽住孱瘦的他的一瞬間,他的心莫名一顫:“就是她了!”“怎忘得,回廊下、攜手處,花明月滿”,從此,他時時期待著與她相見,憧憬著有一個花明月滿的美好未來。
幾天后他出院,林萃如趕來接他,趁她躬身整理收拾行裝時,他單膝下跪,說:“我很窮,但只要努力寫稿,也能養活你。嫁給我吧!”她轉身扶住他,愣了片刻,兩眼淚光閃閃,點頭答應。
認識八個月后,兩人走上了婚姻紅地毯。婚前,林萃如對他不修邊幅是有所知的,沒曾想,他在生活上只能以“糟糕透頂”四字來形容:不講衛生,常常不愿洗臉、洗澡;嘴饞,不愛素菜,只愿吃肉。尤其記性壞,住了許多年的老樓,他老不記得自家門牌號。她不得不辭掉了令人艷羨、自己也很喜歡的工作,回到家中做了一名家庭主婦。
從此,每到他下班時,林萃如就早早在陽臺上守著,等到他的身影拐過街角繞到院子里來,她就舞動著一雙手,如同舞著愛的旗幟,沖著他大聲喊:“先生,咱們的家在這里呢。”在樓下亂轉的他看著那一雙手,興奮答道:“哈哈!你的流浪狗回來啦!”
他想到她辭職回家時,他曾向她說:“我掙得不多,不夠買你心儀的衣飾呢。”她答:“你就是我最好的衣飾啊。”他于是一心要做她的衣飾。工作之余,潛心寫作。很快,武俠長篇小說《龍虎鬧京華》問世,好評如潮,他也被譽為“新派武俠小說開山鼻祖”。是的,他有一個響徹海內外的筆名——梁羽生。
1984年,在完成《武當一絕》后NYMZxHJswWt9+Y3lywB/tWlixrTLzJ7v29WYqFIwq/k=,如日中天的他竟然宣布封筆不再寫武俠小說。因為他想到沒有妻子二十八年的精心照料,自己就不會獲得如此成就。當妻子得知消息有些嗔怪他時,他說:“名利是追逐不盡的,可我們的夫妻情分卻只有這一世。過去我欠你太多,現在該是我補償你的時候了。”
可不是,過去那些年,在生活上她事無巨細地照料他,甚至連平日里寫作,需要什么參考材料,只要他輕輕喚一聲,林萃如立刻便能準確無誤把他所需要的雜志或書籍找出來。
在宣布封筆不再寫武俠小說后的三年里,他帶著妻子四處游玩。三年后,他又突然宣布:移民澳大利亞,從此退出文化圈。
他把家安在繁華的悉尼,因為林萃如喜歡熱鬧。他說,我至少要還她二十八年的情,他說自己要學會做飯,讓妻子有更多的時間歇著。可笨手笨腳的他哪里學得會,再說妻子也不讓他去做,于是,在妻子做飯時他會搗亂般地搶著為她放調料遞盤子。每周三下午,他帶妻子去悉尼歌劇院聽音樂看歌舞劇;每個月12號,他們去“澳洲廣場”第46層旋轉餐廳,一邊觀賞悉尼港風光,一邊回憶在香港的快樂時光……
似乎是他們夫妻太相愛了,連上蒼也忌妒他們,1994年,膀胱癌、心臟病、糖尿病一齊襲向他,那時他已是古稀之年,并不懼死神來襲,怕的是如果他先行離開,留下她一個人會多么可憐寂寞。她把自己當成孩子般呵護了二十八載啊,而他專心陪伴她不過才七年光陰!他跟她“算賬”,我還欠你二十一年情,妻子就跟他“討價還價”,“二十一年哪里夠?你總不至于不等到我滿百歲吧?”為了妻子,他戒了一輩子嗜愛如命的奶油蛋糕和烤乳豬,他在日記里寫道:“努力活著,要走在她的后頭,因為我的命就是她的命,我們要相依為命。
但是,他沒能堅持住,2009年1月22日病逝于悉尼,終年八十五歲。他到底走在了林萃如前邊,也許含著幾許遺憾,因為還欠著妻子的三年情。不過有了這二十五年的傾心陪伴,林萃如似乎已很滿足了,她本來就希望他走在自己的前邊,這也好,他不會因失去她,飽嘗痛苦而孤獨的日子了。
那一刻,悉尼正值黃昏,天氣溫和,夕陽如細碎黃金灑落滿地。她優雅從容地弓下身,笑容寧靜平和,就像此前多次丈夫大難未死又無恙回到家里,她欣喜地開門犒賞他一般,在他的唇上,印下最綿長溫柔的一吻。
“落日知分手,春風莫斷腸。”既有攜手,也就有分手。接下來的日子,他們會長攜手,永遠廝守在花明月滿下
編輯 袁恒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