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重疊的奮斗生活

那真的是極快樂的日子，那個聲音，仿佛就是一縷溫和的陽光，靜悄悄地暖在心底，無人知曉。

·1·

二十年前，我8歲，門牙掉了兩顆，卻不是自然脫落。母親在旁邊數落著妹妹，說她不該追姐姐，以至于姐姐不小心摔倒磕掉了門牙。我用小手捂著嘴巴，幸災樂禍。妹妹則不甘愿地掉著眼淚。

那些年家里很窮，爸爸和媽媽卻很勤勞。他們頭天收雞蛋，晚上洗雞蛋，第二天雞還未叫，爸爸就趁著濃濃的夜色騎著自行車去45公里以外的縣城賣雞蛋。無論嚴寒酷暑，父親卻始終如一。

媽媽說：“雞蛋明個就賣一天得了，我和我弟商量好了，我進城給他打工，家里能寬裕點。孩子眼看著就大了，上學都需要錢，你在家把地種好，我不信咱們的日子過不好。”

·2·

媽媽走了，那天早晨天還未亮，媽媽騙我們說去進城買新衣服，我們站在夜色中，望著那輛擠得仿佛要爆炸的客車，高興地揮著手，可是晚上還不見媽媽回來，妹妹抹著眼淚不停地叫喚。而我只是默不做聲。

離開家，媽媽的心情也不好受。

舅舅的出租房很破，它位于城市郊區的一個廢棄火車道旁。這里聚集了大量的小商販，他們沒有文化，靠體力勞動來維持生活，當然他們積極樂觀不怕吃苦。這條被稱為幸福路的兩旁長著幾棵高矮不一的梧桐，每當雨天來臨，母親總能記起晏殊的那句“梧桐葉上瀟瀟雨”，其實，她不知道晏殊是誰，也不知道這句詞的含義。這是她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班主任對著窗外大聲吟誦的句子。

舅舅是一個很有頭腦的人，他知道什么賺錢，他摸清市場，知道城里人愛吃哪口好哪個。他腌咸蛋，做咸菜，煮大■粥，他會做風箏，會編各種小花筐。

母親很勤快，她早起收拾屋子，煮飯，洗衣，然后和舅舅、舅媽吃過簡單的飯菜后，就到集市上去賣大■粥、咸鴨蛋。沒幾天，她的手就生了凍瘡，像戴了一雙難看而臃腫的手套。那時節，母親28歲，她天生很美，皮膚細膩，但是她對著手指縫間的夕陽瞇著眼睛微笑。我想，當時的她肯定在想，為了家里人，一雙已經凍壞的手不算什么。我不想說我母親是個很笨的人，她只是很善良，很長時間舅舅都哭窮，說沒賺到錢反而賠了。一頓三餐經常是咸菜大■粥，母親拿自己的錢買肉。有一天，她出去買東西，回來的早了點，一進屋看見了舅媽在吃一個雞大腿。場面很尷尬，母親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舅舅打著圓場，說，你看，說好了今天吃雞肉還沒告訴你呢，你就出去了。

母親苦笑著，她有了自己的決定。

母親做好了舅舅最愛吃的鍋包肉，外酥里嫩的肉在盤子里啪啪作響，然后舉起酒杯，說，老弟，妹子，我來這時間也挺長了，想孩子呀，想家了，后天我打算回去了。城里的錢不好賺啊，你們在這也挺辛苦的，沒事，姐姐的家永遠是你們的家，等累了回去，隨時候著你們。

說完仰著脖子喝了一大口辛辣的白酒。

舅舅哇的一聲哭了，夜幕降臨，街上靜了，幸福路上的自行車鈴聲穿過月色，在梧桐樹的影子中響個不停。

母親說，那時候賣咸鴨蛋最喜歡的就是聽這樣的鈴聲。她說，這是父親賣完雞蛋回家的聲音，是孩子放學的下課鈴聲。

很短暫的幾個月，讓母親認識了城市，認識了階級，認識了人生存的不易。幸福路上有母親的身影，以至于后來我經過那里的時候，常常覺得，20年前那個梳著兩條辮子的美麗母親就站在我的對面，她做完了一天的工，拖起疲憊的影子回家。我因而常常濕了眼眶。

·3·

母親回到了家里，顏色和悅。她為我們姐妹倆買了新衣服和涼鞋。我和妹妹好久期盼的黃綠色塑料涼鞋，那上面有媽媽的溫度。妹妹不再哭了，她喜歡對著陽光，看著自己不一樣的小腳丫。

爸爸說：“這么長時間都瘦了，不能出去了，我還賣我的雞蛋。”于是，我們的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等待爸爸破舊自行車的鈴聲，在每個下午的一點鐘準時響起。

日子很苦，熬一熬就過去了，我很知足。這是母親常和我說的話。以至于我在人生成長的過程中，充分地繼承了這樣的家庭傳統，獨立、堅強。

大學畢業那年，日子異常的忙亂。各種考試、面試、找房子、搬家，母親每天好幾個電話。城市的這頭是我，電話線的那頭是她。

雖然我已經是一個大姑娘，堅強自立。但是，在她眼中我永遠是那個需要保護和愛護的8歲女孩。我叫她放心，并告訴她我已經找到了一份工作，沒想到，她不但不放心，更加的擔心我了。

原因是，她害怕我在工作中受委屈，擔心單位會存在什么危險。每天嘮叨的話語像復讀機一樣不停的重復著，甚至有的時候，我要很不樂意地告訴她，我在工作，不要打電話了。

有一次，和母親聊天，說起我愛吃的鍋包肉，她要親自做好了給我送過來，我極力制止，說幸福路這做鍋包肉的飯店就有不下10家。她沉默了許久。才和我講起過去的故事。

自此我知道，幸福路對于母親的意義。我和母親在時間的轉換中都存在于同一時空。我們都努力著，為自己，為家人。不過她是20年前那個坐在路邊攤上賣大■粥的，而我坐在明亮寬敞的辦公室，常常望著母親可能坐過的地方發呆。

母親說，過去來這認識了一個老太太，臉上有一個黑黑的痣。那時候，她經常給她堅果吃，什么杏仁、核桃、開心果。有一次一個嘴里叼著草棍的流氓非說母親找給他的是假錢，老太太聽了不禮讓，要把自己做警察的外甥女叫來調查一下。流氓聽了撒腿就跑。母親很感激，她說那段日子很溫暖。她甚至提議，讓我再去打聽一下有沒有這樣的一個老人了。

20年，城市早已經煥然一新，母親說過的那條舊火車道已經不見了蹤影，道路兩旁的梧桐樹高大整齊，花壇里的萬年紅在烈日炎炎的夏天格外的扎眼。

恍如隔世。我說，媽，恐怕找不到了呢，那樣的一位老人，20年了，活在人間應該有100歲了，她應該坐在陽臺上曬著太陽頤養天年。城市的窗戶，這么多，我怎么才能找到呢？

·4·

母親確實是老了，鬢角碎碎的白發在清風中飄蕩起來，皺紋也很深了。握著她長滿繭子的手，心里沉沉的。我常常想象那雙手剝過多少雞蛋，洗過多少件衣服，為我整理過多少次的行囊。我常騙她說，給我講講你以前的故事吧，我寫東西用。于是她就給我講起她過去的故事，快樂的，心酸的，這些帶著溫度的故事常常賺取了我的大片眼淚。而她總是說，傻孩子，早知道你要哭，我才不說呢。可是，我再問的時候，她還是樂意講給我聽。

我租的房子在幸福路一個很不起眼的胡同里，走過長長的胡同，紅磚墻的樓體便顯露出來，墻面有一部分斷裂了，這在母親眼里應該算是危房了。即便這里發達了，對于我們這些從外地來的孩子，也要省著錢租廉價的房屋。我到沒覺得什么，年輕嘛，吃一點苦是在所難免的。母親的神色卻不好過，她說，自己吃苦可以，怎么可以叫自己的孩子住這樣的房子呢？她拿著一個粉色的手帕，撥開了一層又一層。她說：“你爸也說了，你妹妹結婚，我們就不用特別的惦記了，倒是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這點錢你留著用吧。”我笑著，搖著頭。

我也喜歡吃大■粥呢，我帶母親去。母親定定地望著眼前的黃燦燦的稀飯，還有旁邊那碟芹菜葉腌成的咸菜，神情親切而溫暖。她拿起筷子輕輕地嘗了一口，點著頭說，嗯，是那個味道。

是哪個味道呢，我想我永遠都體會不了。我面前這碗只值兩元錢的稀飯對我來說不過就是一頓普通的夜宵，而之于母親或許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吧。

母親和攤主說著話，人家卻不愛搭理她，她還是說個不停，仿佛在自言自語。我知道，她在說給自己聽，說給20年前的那個自己，那些想家的夜晚，那句不懂的“梧桐樹葉瀟瀟雨”。背后有自行車的丁零零的聲音，在初秋的梧桐樹葉間劃出美麗的音符。母親的嘴角蕩漾開來，像石子投擲在盛夏荷塘的水面。

夜風襲來，母親輕輕地咳嗽著，她站起身從兜里拿出四元的硬幣，整齊劃一地排在桌面上。她蹣跚的背影讓我忍不住落淚。

鈴鈴鈴，美妙動聽的鈴聲在幸福路一個長長的街巷回蕩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