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上下班走過那條馬路,都會看到那個修車攤。兩旁并無多少過客,只有一個老者,在靜靜地坐著。或是抽一支煙,或是于傍晚時分喝兩口酒。一個人,一席攤,一杯酒。歲月就在他的靜默中不動聲色地流去。
小區里有一老人,常坐瓜藤下。晨聽籠鳥,暮拉二胡。他只選安靜的時候獨奏。夜色上來,光線暗淡,他就一個人坐在藤椅上,輕輕地拉起他的樂器。咿咿呀呀,拉過來又拉過去,說不盡的厚重與滄桑。
下到村里,見一位年邁的阿婆,靜靜地倚在門框上。似在等誰,也似乎并不等什么,只是一個人靜靜地看著光陰。門框,阿婆,構成了夕陽里一張靜雅而蒼老的素描。
那些老人,坐在只屬于自己的角落里安詳。
與這些老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們這個世間。塵世,離安靜太遠了。不論是車響還是人語,抑或是人心,都紛繁雜擾。習慣的人迷于浮華,不習慣的人便須忍受心靈的煎熬。
看著老人們所處的那一隅隅靜謐,我便盼望著有一天,能夠像他們一樣,也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安靜角落。物不必奢,景不必華,只需有個足夠我藏身的地方便可。這樣,心便不受世間紛擾。在那個黑黑的不起眼的地方,獨語斜陽,捻捻茶,酌酌酒。晨靄暮陽,就在茶水與杯盞的靜謐中悄然流去。
極喜歡過古人那樣的意境:
“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那樣的畫面屬于詩人,屬于田園客。王維與裴迪對坐夕陽,醉酒狂歌。寒山,秋水,夕陽,炊煙,都在他們的恬淡與超脫中悄悄老去。“白日掩荊扉,虛室絕塵想”,那樣的一幅畫面是所有渴望靜謐的人的最終夢想。
不論是王維、阮籍,還是陶淵明,他們都把自己印在了那幅長長的淡雅的中國水墨畫上,留給后人觀看百年千年。
然而,世人多以為如陶潛、王維等隱者為天性疏淡之人,卻不知,古來大多數的隱者都曾經是一個錚錚的入世之人。只因于世間不得法,便無奈遁入田園,歸屬于他們自己的那個寂靜世界中去。不能改其狀,也絕不同流合污,于是便有了世人眼里隱逸而自得的人生。殊不知,那樣的一種隱逸,實在是一種深深的無奈之舉。
曾經,我也不止一次地想歸去。像隱客,像老者,找個僻靜的角落,安詳地獨看,獨想,獨語。可是,我知道,現在,我還不能。那一角落的風景還不屬于我。我還要面對世事,要面對浮華,要面對喧囂。在青年中年那樣的人生半途,我得做完自己該做的事,我得行完應行之善。我得做一個踏踏實實的入世行者,不能率性撒手而去。否則,我的人生便不完整,便頹廢,便毫無意義。
明了此點,我便仍然堅定地入世行走下去,走好人生的每一天。某一日,當我老了,走不動了,自然會有一個安靜的角落等著我。
那個角落是只屬于我一個人的靜謐的芬芳。
是人生落幕之前的禮贊與犒賞。
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坐在那個角落里,我只需靜靜地冥想。想塵事塵語,想人情人事。懷抱著曾經的作為與抱負,靜靜地坐看夕陽。不論前世如何繁華,或是如何悲涼,如今,都與我無關。因為我知道,我的使命已經完成,已經無憾。在那樣的時刻,我需要做的,就是把曾經經營過的繁華留給后人,而把靜謐與冷寂留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