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花

一

對大燈懷有一種淡淡的鄉愁式的牽記。初春午后陽光溫軟，流連于大燈幽深窄長的巷子里，每每仿佛回到小時江南小鎮的生活。窗邊隨意懸掛暴曬的衣物，交錯復雜的電線桿，店鋪梁木古舊，墻角郁金香開得正旺。整個春天的午后，空氣里彌散著熱切溫和的聲音，如此相似。如今，記憶中的那個童年小鎮，已經被改建成了商業氣息很濃的現代化街市，大燈卻似持久停留在一種舊日意興闌珊的不生不滅之中。

在狹長的小巷里，不經意走進一家賣傳統古意的飾品店里。主人正在忙碌地剪切窗花，各式各樣的，經過切剪的暗紅紙板中逐漸露出精美的窗花圖案，清新亮麗如同出水芙蓉。玻璃臺面上放置各式成品窗花，觀世音、平安竹、并蒂蓮、鴛鴦、蝴蝶、雙魚戲水，各種生肖，刀法與形體看起來顯得穩斂而溫潤，精巧的手工之中隱藏著細節中的講究，是極為細膩的風格。

一個附在玻璃內的一幅名為“清露”的窗花，紅色圖案壓在白色底紙上面，顯得穩美而有古韻，線條灑落有致，枝干粗細自如，蓮花盛開恰到好處。標志在角下標簽上的價格，極其昂貴。顯然，手工作業的主人，自知它的分量所在。這樣美得驚心的窗花如是帶回家，該是珍藏起來，還是掛起來。按照一貫的方式，我想是會盡可能將它懸掛起來。選一處有日光斜照且顯眼的角落，心意時時可以碰撞交流，如此才不辜負它的美，也許也會將它送給至親的友人，或是遠方的來客。

二

在我對它的價值進行一番衡量并放棄之后，它至今還常令我心心念念。一個人常碰到喜愛的事物，常難以忘記。為此，我覺得對美的東西，人應持有一種收容感。這種收容感使人的內心優雅并保留最初的韻味，無不是一種美好。

所以，尋常人家要學會去體會和感受美好事物的價值。不能保持一顆細膩之心去體認和回味，人的生活氣息會變得索然無味，缺乏優雅豐富的能量，缺少心與物之間的情感聯系。觀照并內省，這是一種溫潤真摯的情感。讓心中喜悅的優美品質包圍身邊，以此投映單調的內心，其本身也是一種熏染。美好的，珍重的東西，一般也是脆弱和驕矜的，需要內心的細致和專注。它不會輕易使人懂得的，但如果人缺少這樣的發現，最終會淪入粗糙與蒼老。即使再美的事物出現在眼前，也看不見其中美的語言與符號，只是一般的擺設。如此，即便是再有巨大價值的物品，也只能逐漸陷入經營慘淡并慢慢處于消亡。最終留下傳統的歷史在綿軟的紙業上呼吸，生息，留下的傳統，文明，制作方式，內心信念，又逐漸被從發黃暗淡的紙頁上抹去，丟棄，漠視的事物終不會存留太久。

三

記得一次旅行路上，行至一個小鎮已經黃昏，在偏僻山野農家旅館住下，傳統青磚黑瓦的江南宅院，翠色薔薇攀爬墻頭。深深庭院之內走廊、樓梯幽暗窄小，氣味潮濕。窗外射進來的西落光線里，發現木質墻壁上懸掛各式裝裱精致的窗花。朱紅木框，白色底紙，四邊暗紅卡紙襯托，裝裱略有粗糙，看得出不是專業制作，但并不影響紅白相間的美感，很有古味，刀工硬朗，錯落有致，形態準確，說不出來的細膩雋美。

而他們用來吃飯的圓形木桌，一樣好看，上面皆用玻璃加層，每張桌面里間各放置一張精致窗花，同樣白底映襯紅色花紋，而她用來吃飯的調羹、碗，也都印制魚形的青色圖案，線條疏朗，廳內墻壁上有草編的壁掛、斗笠等，一律好看。如此設計和運用，讓人知道其內心的專注和細心。所有擺設與掛置皆與宅院基調共生共融，映襯自如。想象普通山野人家這般用意，在數字與機械的城市已是極為少見。與他們聊天，知道女主人閑暇時候喜歡一些手工制作。諸如刺繡、折紙、中國結、草編等，那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山里人生性質樸，喜歡這些陳舊古意的事物，如同他們身上穿的干凈厚實的麻料衣服，所以懸掛放置這些東西。

言語之間，感慨萬端，普通山野人家的內心都這般風景，如此心意優雅，這著實是一種厚實的生活。

四

喜歡的事物，屬于那種美得樸素的東西，沒有任何的矯揉與造作，可以尋常使用，是生活中普通平常的事物，與人的內心接近。平實而雅致，讓人看得心平氣和，波瀾不驚。記得小時候，每每春節臨近，奶奶就會利用閑暇，從柜內取出剪刀、紙張，放在簸箕之上，選材、構圖、取色等等步驟細致繁多，有時一忙便是一兩個白天。奶奶的刀法剛勁、均勻，她是典型的女紅，延續于她母親的藝術，常常切出的窗花涉及耕種題材，玲瓏剔透，貼置門窗，紅火富麗、喜氣洋洋。奶奶隨心所欲，信手切出來的花樣皆讓人喜歡，有時她會多切一些，送給宅院他戶人家，一起裝飾宅院門廳，那些情景至今都存留著。

平日喜歡四處收集窗花，簡單的人物、戲曲或習俗的題材。它們容納了民間的故事和戲曲的情節，它們都是經過再三精挑細選的，寓意深刻，存在著內心的感受。收集回家，張張妥帖夾于硬紙板內或小心鑲裱。

客廳里有一個玻璃柜子，選一些精小的貼在上面，或壓于桌面，裝飾單調的柜壁、桌面。偶爾收集一些自然的事物，諸如干枯的棕樹葉，樹藤，礁石，放于柜臺，彼此對應成趣。偶有舊朋友來訪，一起泡一壺龍井，在射進窗戶的陽光里，對著如此優美而回味無窮的裝飾，無須言語或過多言語，許多情感、美好自然相互流通，并組合成一段一段撩人心扉的回憶。

在爺爺收集的舊物里，發現一本小時的筆記本，里面夾著許多小小的窗花，皆是出自奶奶的手藝。內心的歡喜溢于言表，端然她的作業，一刀一劃，遒勁堅韌。這些值得捧心的窗花，透射著內心無限的美與愛，流淌著她手里傳遞的溫暖、熱量、情緒以及情感。

有時靜靜端然那些精致窗花，許多情景會浮現在眼前，美麗的節日到來，初春和煦陽光穿過走廊，灑落在圓形簸箕上，一位戴著花鏡的老人端詳著她手中的窗花，流露滿足的眼神，天井下的花草開得旺盛，水缸里的荷花散發不自知的清香，梁間的飛燕正忙碌地壘巢安新家……覺得那些時光如此幽靜美好，它會不時端正并充盈一個人塵封的心。

詩人李商隱詩中寫道：“鏤金作勝傳荊俗，剪綠為人起晉風”。窗花歷史久遠，但如今已不僅是喜慶迎春的唯一需要，它已成為裝點日常生活的飾品。傳統的事物，流于日常生活，才是一切美的中心，它隱含著文化的根源。從日常的生活里表現出來的，才是價值的實質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