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陽光更溫暖更明亮

大學畢業后，我曾經到一所山區小學做志愿者。

那所小學坐落在大山深處。羊腸山路崎嶇蜿蜒，汽車極其艱難地顛簸其上，醉漢似的搖晃了將近三個小時，終于氣喘吁吁地停在了村頭。

白發蒼蒼的老校長帶著二三十個孩子迎接我。大概是看我長得面善，短暫的拘謹之后，孩子們七嘴八舌地爭著問我各種問題，雀躍得像一只只嘰嘰喳喳的麻雀。老校長笑呵呵地看著我們，眼睛里蕩漾著暖暖的笑。

孩子們淳樸熱情，把我一天來的疲乏勞頓趕得無影無蹤。住在學校為我準備的臨時宿舍里，仰望滿天璀璨的星光，覺得它們距離我是那樣的近，身心好像融化其中。夜風中傳來蟲兒的呢喃聲，此起彼伏，像一首悠揚的長調。我一顆年輕的心充滿了莫名的歡喜，陶醉在這童話般的世界里。

第二天，當我興致勃勃地走上講臺，才發現一切與我預想得相距甚遠，孩子們基礎差，聽課習慣也不好，注意力不集中，對學習也無多大的興趣。

老校長看到垂頭喪氣的我，溫和地笑。“這里貧瘠落后，沒有哪個老師愿意留下來，即使勉強留個一年半載，也是心不在焉，孩子們的學習就這樣一點點耽擱了。這些孩子們大多是留守兒童，對他們，我們應該付出更多的愛啊！”老校長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我羞愧至極，久久無言。

教師節到了。為了慶賀自己的節日，我把從城里帶來的筆記本、鋼筆和一些書籍分發給孩子們，希望這些能激發起他們的學習欲望。

孩子們也興沖沖地跑來向我祝福，有的給我帶來幾只熱氣騰騰的老玉米和白薯，有的是幾枚煮熟的雞蛋，有的是一把從山上采摘來的又酸又澀的棗子。一張張小臉因興奮顯得紅撲撲的，好像草葉上顫動著的露珠，是那樣動人，可愛。

我動情地一一擁抱著他們。突然我的目光被一份特殊的禮物吸引住了。那是一張硬紙片，上面畫著一張漂亮的紅色高跟鞋，旁邊是一條筆直的水泥馬路。不遠處是綠草如茵，生機勃勃地向遠方鋪展成一塊巨大的綠毯。整個畫面，紅綠相間，色彩鮮明。仔細看，旁邊還有一行小小的文字：“老師，如果不是為了我們，您一定穿著高跟鞋和朋友一起在公園里散步。可在我們這里，您連高跟鞋都穿不了，現在，我把最漂亮的高跟鞋送給您，祝福您每一天都快樂。”

送我卡片的是一個瘦小的女生。聽老校長說，她的爸爸上山采藥失足掉下山崖，腿摔壞了，沒錢醫治，癱瘓在床，整天唉聲嘆氣。媽媽出去打工，后來就杳無音訊。家里還有一個雙目失明的奶奶，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全憑她一個人操持。

看著這份特殊的禮物，我的心湖里蕩起了一圈圈溫情的波，瞬間潮濕一片。我分明看到在那瘦弱的身體里黯淡的衣服里包裹的是一顆如水晶一樣透明的美麗的童心——雖然肩膀稚嫩，卻扛得起生活全部的苦難，盡管在苦水里泡著，幼小的心卻沒有因貧窮不幸的擠壓而扭曲變形，竟然還裝著別人！

幾天后，我特意安排了一節思想品德課。話題是“我的理想，我的夢”。雖然孩子們平時上課頑皮嬉戲，但是在這一刻竟然有一絲羞澀。在我的鼓勵下，片刻的躲閃和遲疑之后，孩子們開始說起了自己的理想。

“我的理想是像爸爸一樣，做個泥瓦匠。到大城市里蓋樓掙錢，養活全家人。”

“我的理想是做個工程師，將來在咱們這里修一個大大的飛機場。這樣，在廣州打工的爸爸媽媽什么時候想回來，坐飛機一會兒就能到家了。”

“我將來要做一個教師，像老師那樣，教咱們山里的孩子學知識學技術，讓咱山里人過上好日子。”

孩子們暢談著自己的理想。他們的眸子亮晶晶的，燦如星辰。我把贊許的目光投向這些可愛的少年，默默祝福他們夢想成真。

輪到那個送我高跟鞋的小女孩了。她一直在低著頭，若有所思。“我將來要做一個醫生，醫治好爸爸的腿和奶奶的眼，那時，我的媽媽一定會回來，我們一家又能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了。我希望我們這里變成一個花園一般的大城市，我們的爸爸媽媽再也不用出去打工了，他們會陪伴在我們身邊，看著我們慢慢長大，我們也不再孤單害怕，都能擁有一個幸福的童年……”

她的發言被一陣潮水般洶涌而至的掌聲打斷了，小姑娘的眼睛里閃動著熱烈而堅毅的光。再看那些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們，他們童真的眼眸更是如被清泉洗濯過一樣，明亮，清澈，柔波粼粼。

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也被這顆美麗的童心所感動。是啊，在艱難困苦面前，她沒有因害怕而瑟縮成一株卑微的小草，低到塵埃里。相反，她挺直腰身直面苦難，如同一棵生機勃勃的小樹，勇敢地迎接風雨的洗禮，頑強樂觀地生長著。

一種敬佩之情在我胸中油然而生。我贊許地望著她。她多么像巨石重壓之下的弱草，憑借對生命的執著和堅韌，終究會戰勝苦難，撐起一片生命的藍天，長成一棵枝繁葉茂的參天之木，驕傲地矗立在那里，在風雨中吟唱著生命的頌歌。

很快，我發現這些散漫粗野的孩子們變了，變得勤奮、刻苦，也變得有禮貌了。我明白，正是那節課改變了他們，那一個個閃著金子般迷人色彩的理想，讓他們在生活的漫天黃沙中看到了生命的綠洲，找到了人生前進的方向——那就是比陽光更溫暖更明亮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