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回到家,爸爸把我拉進房間,很嚴肅地對我說,聲音平靜得發冷,“你姑姑她……今天早上七點多的時候過世了,是心肌梗塞。”我下意識地“哦”了一聲,腦袋與心臟卻陷入無垠的震驚與迷茫之中,心緒驟亂,掙扎著試圖撥開死亡的混沌。
我沒有見她最后一面。她的死,是從爸爸嘴里說出來的一句話,一句輕飄飄的話,但是事實卻如同一具黑色的幕布,沉重壓抑。
我總覺得,無論再怎么親與愛的人,在死亡的一剎那都與我們是陌生人。姑姑死亡的那一刻,是黑暗而不為人知的洞,但是,關于她的回憶,永遠都恬靜,其間還夾雜著遺憾與愧疚。
姑姑生前曾經住在一處叫“一村”的老舊的居民區。六十多歲的姑姑有一個近四十歲的腦癱女兒,她坐在輪椅上,我叫她“大姐姐”。大姐姐的手和腳都軟塌塌地搭在輪椅的扶手上,當她要上洗手間的時候,瘦瘦的姑姑一手攬起她的腰,踉蹌著緩慢地移向洗手間,一天好幾次,每天如此。
那時候的我對此見慣不怪。
小時候爸爸媽媽總是不在家,我便總是被送到姑姑家,姑姑很疼我,我經常在那里一住就是好幾天。
我不記得我是在什么時候第一次見到姑姑,我只從爸爸的口中與舊相片中得知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姑姑就開始照顧我。相片中小小的還是嬰兒的我,稀疏的頭發帶點金黃色,坐在石質的滑梯上,姑姑在一旁扶著我,面孔映著金色的陽光,表情恬靜。那是姑姑為數不多的相片之一。之前姑姑還帶我去相片中的石質滑梯所在的現在已經很舊了的小花園里,我已不記得我曾在嬰兒時期去過那里,但是心中似乎對那里總有隱隱約約的模糊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