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漢九月,天高云淡。在武漢大學120周年之際,記者在武大專訪著名經濟學家、“張培剛發展經濟學優秀成果獎”獲得者、武漢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原院長、經濟學院名譽院長譚崇臺先生。汽車在珞珈山間盤行,窗外不時掠過姿態各異、蔥郁豐腴的各種草木,上課的同學三兩走過,腳步或急或徐,校園里一片生機。待我們到達時,先生已經在家中客廳里的藤椅上端坐等候,背后占據了半面墻的書柜中,多是經濟學著作,其中包括他主編的《當代西方經濟學說》《發展經濟學》《經濟學概論》等。
譚崇臺先生熱情地招呼我們在沙發上落座。先生稍事休息,精神矍鑠、親切溫和地談起他與母校武漢大學超過半個世紀的深厚情緣:“我今年94歲,我在武漢大學65年了,我可以講講自己與母校的感情。”
求學武大,難忘樂山歲月
歲月悠悠,光陰流轉。譚崇臺1920年6月生于四川省成都市,19歲考入武漢大學經濟學系。1938年至1946年,武漢大學師生西遷四川樂山,他也由此與武大結下不解之緣。往事并未淹沒在光陰深處,譚崇臺深情憶起報考武大的經過,他緩緩講道:“1937年,我高中畢業,一心向往電氣工程、土木工程等工科專業,高考目標是北大、清華或上海交大。但戰火紛飛,民族危亡,北大、清華、南開遷至西南,合并為‘西南聯大’,上海交大搬到了重慶。恰巧武漢大學遷址于四川樂山,身為四川人,我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選擇了她。”
剛進武大時,譚崇臺只覺這所學校“土氣”。西南聯大的同學都穿制服,而武大最常見的是藍布大褂;西南聯大受西學影響較早,課程設置和英語教學很現代化,而武大的書籍都是從珞珈山運去的,頗有年代感。但等真正融入武大之后,譚崇臺才體會到這里的內斂樸實。這種風氣,被他譽為武大精神,采訪時他不無自豪地講道:“不工于外在雕琢的,一定有足夠豐富的內涵,武大就屬于這一類。學校遷至樂山時,圖書館也費盡周折西遷四川,書籍實驗設備一路用船運輸。在當時艱苦簡陋的學習環境里,我第一次見到浩瀚的圖書館,那種物質雖貧瘠,精神卻豐腴的興奮感,至今記憶猶新。在我的理解中,大學之‘大’也體現于此:學校大、專業廣、名家多。”
當時,武大已經非常輝煌,師資隊伍強大,有貨幣銀行學專家楊端六先生、財政學專家劉炳麟先生、會計學專家戴銘巽先生等。后來,周鯁生先生擔任校長時,招納了一批著名學者,如張培剛先生、韓德培先生等學術界精英。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不僅是學者,也是大學精神的傳者。譚崇臺在濃郁的學術氛圍中孜孜不倦,認真求學。“名師是鑄成武大精神的源頭活水。當年我讀本科時,教務長是朱光潛先生,教國文的是葉圣陶先生。他們共有的特點就是平易近人,深受學生喜愛。我迷戀人世間這種難得的情感,立志成為老師的念想從此埋下。學校還常常請校內外名家給我們講授公開課,一周一次。國學大師錢穆、散文家錢歌川、歷史學家陳源等都被請過。這些早就耳熟能詳的名字,我終于在大學和他們見面了。”
葉圣陶先生一口濃厚的江浙音,教學認真嚴謹。他每兩周布置一篇作文,并用紅筆仔細批改,每個學生的本子上都有他的筆跡。而同學們也盼著作業快發下來,急切地知道老師的評語。譚崇臺曾寫過一首小詩,其中幾句是“東湖碧波夢,珞珈翠微心,國破山河在,何年到荊漢?”時過境遷,他自己都已記不全整首詩的內容,但葉先生的評語清晰猶在——“愛國愛校,茲情深意”。
躬耕武大,發展“發展經濟學”
1930年代的中國,戰亂不斷。懷著精進學術的愿望,譚崇臺毅然決定遠赴重洋留學深造。“1943年,我本科畢業,第二年參加全國留學考試,以財經類第五名的成績獲得了去哈佛大學學習的機會。當時武漢大學已名揚海外,美國人也只了解中國的北大、清華、武大等少數幾所名校。他們每次問起我的母校,都會豎起大拇指。”
在美國,譚崇臺受教于熊彼特、列昂惕夫等著名經濟學家。1947年年初,譚崇臺獲美國哈佛大學經濟學碩士學位,由于成績優異,他與摯友陳觀烈、陳文蔚合稱“哈佛三劍客”。后到華盛頓遠東委員會任專門助理,研究戰后日本經濟和賠償問題,工作雖得心應手,思國之心卻日勝一日。他內心真切感受“江山信美非吾土”,作為華夏子孫,不如歸國效力。他認為“回國自然而然,正像中小學生放學必須回家一樣,作為異域求知學子回到祖國懷抱,天經地義”。1948年,譚崇臺婉言謝絕了師友和同事的挽留,毅然回到風雨飄搖的祖國,應周鯁生校長之邀,來到武漢大學法學院經濟系執教。“母校的榮耀讓我更加懷念她的一草一木,國外求學的幾年,對武大的思念超過以往。我決定離開美國,許多朋友勸我留下,而我認定中國人就要回中國做事。我清楚地記得是在1948年3月1日回到母校,之后就擔任起副教授的職務,成為武大當時最年輕的副教授。”
譚崇臺歸國正值20多歲,看起來與一般大學生無異。他于1952年兼任校務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和副秘書長。1953年李達出任武漢大學校長,他即任校長辦公室主任,成為李達助手,最難得他一直未脫離經濟系三尺講壇。
1957年“反右”始,至“文革”止,譚崇臺被調離經濟系長達20年。他后來惋惜地回憶:“我痛心的是經濟學的停滯和倒退。”難能可貴的是,他20多年不忘自身專長,心系教學與研究,寫作依稀不停,盡管不能發表,不少文稿在“文革”中散失,留下無法彌補的學術空檔,但絕非空白。
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后,譚崇臺重回經濟系,年近花甲迎來了學術春天,他如饑似渴地工作,把失去的時間搶回來。1980年代,譚崇臺致力于發展經濟學的引進、教學、研究,并應用于國家經濟建設。談起鐘情一生的經濟學專業,他思路清晰,中肯談道:“發展經濟學這一門新興的學科所研究論證的問題,是一切發展中國家謀求經濟發展所必須通盤考慮的問題,也是中國長期以來在經濟建設中做出很大努力去解決而尚未得到妥善解決的問題。”在專業研究中,譚崇臺敢為人先,深入進行發展經濟學理論研究,緊密結合國家經濟建設與發展實際,隨時以新的研究發現充實教學內容。他精心撰寫一批高質量創新性論文。1981年,“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討論結束不久,譚崇臺發表了被稱為新中國第一篇發展經濟學論文,在國內經濟學界和思想界引起了巨大反響。從此,他接過了“發展經濟學創始人”張培剛的接力棒,成為新中國發展經濟學領跑者。
1985年,譚崇臺撰寫了我國第一部發展經濟學專著《發展經濟學》,由人民出版社出版,成為國內率先評述西方經濟發展理論的專著,發行量創同類書籍之最。這本小冊子在當時經濟學專業人手一本,多年來影響了不止一代經濟學人。
1989年,譚崇臺又主編出版了被列為國家教委“七五”規劃高校重點教材的《發展經濟學》(上海人民出版社),這是一部在原作基礎上進行充實修訂的精品巨獻,受到國內經濟學界高度評價,多次重印,發行數十萬冊。美國著名發展經濟學家、哈佛大學國際發展研究所所長帕金斯給予熱忱而誠摯的崇高評價:“此書的廣度和深度給我以深刻的印象,我相信它將成為中國使用的一本標準教科書。”該書于1991年被湖北省授予優秀成果一等獎,1992年被國家教委授予國家級優秀教材獎一等獎。1993年,譚崇臺主編《西方經濟發展思想史》(武漢大學出版社),出版后立即引起學界廣泛關注和熱評,并被稱譽為“國內外第一部以經濟發展思想為脈絡的西方經濟學說史”,1995年獲國家教委首屆優秀科研成果一等獎,1997年獲得第三屆國家圖書獎。2000年《發展經濟學》由教育部遴選為研究生通用教材。
寄語武大,務求踏實學風
珞珈山依依,東湖水漫漫。三尺講壇,六十余載,譚崇臺如今身體健康,精神矍鑠,耳聰目明,思路清晰。自1987年成為國內第一個招收發展經濟學研究方向博士的博士生導師,他至今已經培養博士64名,現仍指導3名博士生。
教學上,他清晰記得老師們當年躬身于教育的模樣和嚴謹治學的態度,并將這些復制在自己的工作中。同時,他深信“一個好的老師可以影響學生的一生”,提醒自己樹立起榜樣,用行動熏陶和影響學生。談到前輩的影響,譚崇臺滿懷深情地講起求學武大時,朱光潛先生對他的影響:“這么多年來,武大一直保持著‘求是’的學風,始終保持一種潔身自好、力爭上游的精神,抵御外界不良因素的侵襲。我也在自己的崗位上,踐行著前輩傳承下的武大精神。記得我的外語老師朱光潛先生,引用英國哲人薩繆爾·約翰遜的名言:Know something about everything,before you know everything about something.意思是先要廣泛涉獵,然后才能專、精,簡言之要‘先博后專’,這對我治學影響很大。這些名師是很好的帶路人,有專業,有學問,有人品。我深深地體會到,人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所以長期以來我對學生說,先做好人。”
學術上,“樸素求實”的武大精神不曾消失,反倒更加濃郁。他常常告誡學生不要浮躁,對抄襲論文、褻瀆學術等弄虛作假的行為嚴加批評。因此,他招收博士和碩士研究生時會嚴格把關,意在通過考試磨練他們的意志。
厚德博知仁愛躬耕。直到現在,很多人問譚崇臺是否后悔當年的決定,他則笑言沒有比現在更好的了:“做著自己熱愛的工作,享受著珞珈山水的靈秀俊美。當年我在美國條件比較優厚,但是我想回國,總想為國家做一點事情。這么多年來,我僅僅做了一點點事情,發揮了一點點作用,僅此而已。若說對母校未來的希望,那就是:武大應當恢復多而全的學科優勢,繼續保持海納百川的規模和氣度,培養一批樸素求實的優秀教師。武大的學風一直保持著一種‘求是’的精神,這是我們優良的傳統,因此一定要繼續保持下去。我們一定要抵御外界不良因素的侵襲,始終保持一種潔身自好,力爭上游的精神。”
責任編輯 李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