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再不能片面看重經濟增長率了。其實,對經濟下行不必過于擔憂,這是“轉方式”應當付出的代價,也是在控制過去高速增長產生的泡沫。
嘉賓
郭田勇:中央財經大學金融學院教授
時紅秀:國家行政學院經濟學部教授
方栓喜:中國(海南)改革發展研究院公共政策研究所所長
以改革為主基調的新一屆政府履新已經半年多了,公眾也看到了政府改革的決心。在放開貸款利率管制、月銷售額不超2萬元企業免征兩稅、“營改增”試點擴至全國等改革舉措之后,全國上下在對中國的未來充滿信心的同時,更期待在今秋召開的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上看到更多的改革措施。
業內預測,十八屆三中全會將決定經濟體制改革新的綱領。會上,究竟會給新一輪中國改革開放設計出一幅什么樣的藍圖?在全會召開前夕,本刊記者采訪三位權威經濟專家,分析未來中國可能會推出的重要改革措施。
行政體制改革是關鍵的關鍵
《支點》:從1993年開始,中國提出要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之后不斷加以完善。現在的共識是,要進一步建設更加成熟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未來中國在完善經濟體制方面還要作哪些努力?
郭田勇:目前中國在完善市場經濟體制方面的核心問題依舊是如何充分發揮市場配置資源作用。首先應該打破壟斷,只要是能夠交給市場來解決的問題,就放手給市場,讓民間資本、社會資本都參與進來,在競爭中發展。比如石油、電信、鐵路、金融等行業。還有一些政府投資項目,只要是商業行為的,也都可以交給市場去運行。同時,市場經濟是以價格為導向的,所以應盡可能讓市場機制來形成價格。之前改革的一個很大誤區,就是沒有放開價格形成機制。
時紅秀:其實,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已經到了一個新階段。對于下一步體制改革的重點,社會各界都有比較多的討論和訴求,主要體現在六個方面:行政體制改革、財政體制改革、金融體制改革、要素價格形成機制改革、土地和礦產資源產權制度改革,以及包括戶籍、醫療、教育、社保、社會組織等在內的民生和社會領域的體制改革。這些改革的中心環節,都是要處理好政府、市場和社會三者的關系,即更多地向市場放權,更多地向社會放權。其中,深化行政體制改革應該是關鍵中的關鍵。今年新一輪大部制改革,中央政府在轉變職能和機構調整上又邁出了較大步伐,簡政放權改革在持續推進,但下一步重點要轉向地方政府改革。最近出臺了地方政府職能轉變和機構調整改革方案,但要按照建立現代市場經濟和現代政府管理的要求,改革還需要更大的力度。
經濟下行是“轉方式”應付出的代價
《支點》:當前,全國上下都在講要轉變經濟發展方式。但在“轉方式”過程中,既要保證經濟增長率、就業水平等不滑出下限,又不能使物價漲幅等不超出上限。在這個合理區間內,該怎樣去推進呢?
郭田勇:中國畢竟是一個發展中國家,發展仍然是硬道理,保持一定的經濟增長率還是有必要的,一旦經濟增長出現滑坡,硬著陸會給整個社會帶來很多問題,包括就業、民生等,所以很有必要設置一個下限,但下限是否一定是GDP增速在7.5%以上,還可以根據社會的實際情況來調整。物價問題也需要有個上限,CPI增幅突破4%也可能給群眾生活帶來困難,進而導致民生問題。
時紅秀:“發展方式”是一個富有中國特色的問題,主要包括驅動增長的動力機制和資源配置的協調機制,說到底就是經濟體制。通常說由“粗放型”轉變為“集約型”,是從發展方式的表現結果來講的,其內容就是經濟體制。無論當前還是今后,“轉方式”的根本出路在于深化市場改革,建立現代市場經濟體制,并建立與之相適應的現代政府管理和現代社會治理體系。
自上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從提出轉變增長方式到后來講轉變發展方式,“轉方式”提了近20年,但這個話題總是“常說常新”,鮮見實質性突破。為什么?就是對于構成宏觀經濟微觀基礎的改革還沒有完成。首先,不合格的市場主體仍大量存在。從土地、金融到各種特許權,它們使用了大量要素,卻要么對價格信號不敏感,要么無法按照市場淘汰出局;其次,價格機制長期扭曲,既無法反映出資源供應關系和短缺程度,也無法反映出環境生態和社會的總代價;第三,現代政府管理沒有建立起來,像有毒產品、資源浪費、環境污染以及大量侵權行為,長期得不到嚴格而及時的糾正。所以,發展中的不穩定、不協調和不可持續問題,不能僅止于人們觀念意識是否科學的討論,更重要的是要加大改革力度,摒除現有體制機制的固有缺陷。
方栓喜:再不能太看重經濟增長率了。過去10年天天盯著這個數據,但“轉方式”的形勢越來越嚴峻。其實,對經濟下行不必過于擔憂,這是“轉方式”應當付出的代價,也是在控制過去高速增長產生的泡沫。不看數據,那看什么呢?應盯著服務業看。服務業能夠在經濟下行的過程中確保就業,因為服務業的就業容量大,增值空間高,能夠確保工資水平不下降。這就是經濟雖然下行,但如果結構調整好,并不影響福利水平提高的原因。因此,“轉方式”要圍繞服務業體制創新展開經濟體制改革,也就是服務業的開放改革。通過“轉方式”可以調結構,只要結構能變好,忍受一時痛苦是值得的。
收入倍增必先解決“分配不公”
《支點》:黨的十八大提出,到2020年要實現經濟總量和人均收入的“雙倍增”。如何處理經濟增長與收入分配的關系,有人認為這應該是當前急需解決的難題。那么,該采取怎樣的措施,讓勞動收入能持續增長并且縮小貧富差距?
郭田勇:勞動收入的穩定增長依賴于經濟發展的基本面,只有經濟保持穩定增長不下滑,勞動收入才能得到保障。而縮小貧富差距的關鍵在于調節收入分配結構,如果不重視這種結構性改革,僅僅強調總的經濟增長率,貧富差距會越來越大。所以,收入分配改革很重要,可以從財政政策、稅收政策、社會保障等方面進行調節,同時在政策上應對中小企業、新興產業有傾斜,鼓勵他們發展,吸納就業,最終形成一個兩頭小、中間大的收入結構群體,擴大中產階級人群,這也會在很大程度上拉動消費。
時紅秀:“讓勞動收入能持續增長”,是說在國民收入中,相對于政府和企業,勞動者得到更高的分配比例,即通常所說的“調整國民收入分配格局”。坦率地說,這本身并不是個真問題,要素報酬在要素所有者(包括勞動者與投資者)和政府之間分配比例,既取決于一定發展階段產業結構所決定的要素稟賦的相對稀缺程度,也與一個社會所崇尚的公平與效率關系有關。當然,是更加強調政府責任和結果的均等,還是更加強調市場作用和機會的公平,不同國家、不同歷史時期都有爭論,但并不存在“一致正確”的答案。一方面抱怨政府收入份額過高,另一方面又要求政府提供這提供那,并不是一種負責任的議論。
而“縮小貧富差距”,則是指居民之間分配不能懸殊,更不能出現兩極分化。對于這個問題,首先要分清楚是財富分配還是收入分配懸殊。收入是個流量概念,財富是個存量概念。如果說差距大,中國當前盡管也存在收入問題,但最緊要的,還在于財富方面。其中,基于現行土地產權制度所造成的城鄉居民之間以不動產為主的財富差別,在社會貧富不均等中最為突出。
二要區分主要問題是分配差距大還是分配不公正。收入和財富的分配差距之大當然存在,但相對而言,當前引發全社會不滿的,是各種各樣的不公正,包括機會不平等、特權盛行,以及各種或明或暗的利益輸送甚至貪腐行為。
三是要認清問題的解決在于借助于市場化改革還是訴諸政府的作用。經濟史的研究發現,在所有促進要素報酬均等化的機制當中,市場機制的表現最為出色。實際上,越是市場化程度高的地方,例如沿海地區,居民收入的基尼系數反而越低。
城鎮化要讓新生代受益
《支點》:自從意識到中國未來最大潛力是城鎮化后,全國各地都在探索新型城鎮化的道路,但在試點過程中也出現了這樣那樣的問題。那么,您怎么理解中國要走的新型城鎮化道路?
時紅秀:從新型城鎮化的目標或衡量標準來講,不外三方面六個字:產業、包容、生態。
產業。城鎮化無非是要素不斷集聚、人口不斷集中的過程。而要素集聚和人口集中之所以發生,都是因為工業化。它是城市化的支撐和基礎,離開工業化的城市化是不可想象的。那些不考慮產業發展,簡單地把人集中起來的“造城運動”,不僅侵犯了“被TyDQ+KlFMD9Ea/oeZO7mNg==上樓”群體的土地增值受益權,而且也將會缺乏產業所提供的就業機會,也集聚了就業壓力和社會不穩定風險。
包容。在現行城市國有土地、金融體制和財政體制下,地方政府推動城鎮化、工業化發展中,會千方百計籌建用地指標。一些地方在土地征用、房屋拆遷中屢屢引發利益糾紛甚至群體性事件。這樣的城鎮化帶來的不是共榮和滿足,而是社會的撕裂和憎恨。城鎮化只有讓更多人從中受益而不是受損才值得追求,大量產生群體性事件的城鎮化是沒有出路的。
生態。全世界城市每年產生生活垃圾4.9億噸,而中國就占到了1/3,達1.6億噸。30多年來,全國城市垃圾堆放超過70億噸,2/3的城市出現“垃圾圍城”。城鎮化本身是人類追求高質量生產生活方式的結果。而城市環境的嚴重污染連同接連出現的有毒水果、有毒蔬菜、有毒糧食、有毒肉類事件,已經造成全社會的極大震動和憂思。人們有理由重新審視這樣的城鎮化是否值得。中國的新型城鎮化道路,必須能夠確保人們環境和生活條件不至于嚴重下降,這是檢視城鎮化是否成功的關鍵。
方栓喜:新型城鎮化不是簡單地造新城,而是農民工市民化,關鍵是要盡快解決新生代農民工的問題。農民工市民化基礎上的城鎮化,必須要有體制創新。首先戶籍制度需要廢除,而不是現在說的所謂改革,這不是簡單的漸進式改革的問題。由于歷史的選擇,中國改革采取了漸進式路徑,那么改革的代際受益和代際傳承客觀上成為決定改革未來的決定性因素。隨著1978年以來出生的新生代社會群體逐步成長為社會的中流砥柱,新階段改革更需要把新生代社會群體的受益作為頂層設計的戰略基點。所謂新生代社會群體,主要是指改革開放之后出生,并成為成年人的社會群體。預計到2020年,新生代社會群體的規模將凈增1.17億人,總規模達到5.17億人左右,將成為社會的中堅群體、主流群體。既然如此,頂層設計只有把握新生代社會群體需求,才能使改革真正站到一個新的歷史起點上。這決定了中國的改革頂層設計需要始終關注和解決年輕人的受益問題。30多年改革開放歷程告訴了我們一個淺顯的道理,改革的代際受益、尤其是年輕人的受益是決定改革成敗的關鍵,它反映了中國社會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的問題,也是決定改革從哪里來,往哪里走的根本性問題。(支點雜志2013年10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