靄靄停云

作者_封德屏 特約編輯_喻婷潔

（1953-）生于屏東，廣西容縣人，淡江大學中文系畢業，南華大學“出版學研究所”碩士，淡江大學中文系博士候選人，曾任雜志社、出版社主編、總編輯，現任《文訊》雜志社社長兼總編輯、“臺灣文學發展基金會”執行長，曾獲中興文藝散文獎、中國文藝協會文藝工作獎，著有《美麗的負荷》 、《臺灣地區年鑒編纂體例與分類之研究》等，并主編《中華民國作家作品目錄》、《臺灣文學年鑒》等文學工具書。

前言

華嚴，本名嚴停云，祖籍福建閩侯，1926年4月出生于福建福州。祖父嚴復是中國近代史上重要的思想家，也是將西洋學術思想譯介至中國的啟蒙者。父親嚴叔夏曾任福建協和大學文學院院長；母親林慕蘭則是臺灣望族——板橋林家花園主人林本源的小女兒。

據華嚴回憶，父親喜靜，終日手不釋卷，家居生活相當平淡；母親雖出身富裕之家，自幼受“惜衣惜食非為惜財惜福”的庭訓，也要子女嚴格奉行，因此家教甚嚴。華嚴曾在福州城內基督教進德中小學就讀，華嚴愛唱歌、彈琴、演戲，幕前幕后都極活躍。

1937年抗戰軍興，母親帶著她們姐弟避亂至鄉下，這段時間華嚴無書可讀，課業幾乎完全荒廢。1941年，母親帶著他們離開福建鄉下，前往上海，與華嚴的四姑同住。四姑篤信知識、學問至上，安排華嚴姐妹入當時極負盛名的“南洋模范中學”就讀。為了彌補荒廢的光陰，華嚴堅持從高二讀起，這段時間鎮日埋首課業，終于完成高中學業，也順利地考上上海圣約翰大學的化學系。后轉至教育系，讀一陣子覺得與興趣不合，再轉外文系，這時抗戰勝利，父親希望她回福建協和大學國文系，要她在圣約翰先轉國文系，以便日后課程、學分能順利銜接。于是華嚴又轉到國文系，后來一直無法回協和，只好在圣約翰大學的國文系畢業。

1948年初，思念因大舅過世而返臺奔喪的母親，赴臺探母，并被母親留住，不久大陸局勢轉變，華嚴一家人除父親尚在福州外，都長期居住在了臺灣。起初，華嚴在北二女（臺北市立中山女子高級中學）教過短時間的書，不久后便結識當時中央通訊社臺北分社主任葉明勛，1949年4月，華嚴與葉明勛在臺完婚。此后六年，四個子女陸續出生，華嚴成為專職家庭主婦。她哺育、教育事必躬親，一直到最小的女兒三歲，她才有一些屬于自己的時間。

1961年3月，華嚴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智慧的燈》在《大華晚報》連載，同年7月，文星書局出版《智慧的燈》單行本，短短時間內再刷了七次。熱烈的回響和廣受讀者歡迎的情景，使得華嚴一夜成名了，但作品暢銷并未讓華嚴樂昏了頭，至此，持續、有恒地創作，四十余年來，共出版了23部作品，其中包括19部長篇小說，1本散文集，1本短文選集，1本短篇小說集，1本影像自選集，總字數超過400萬字。華嚴三十五歲開始她第一部長篇小說的出版，起步不算早，以總量來說，在臺灣的作家中并不是最多的，但在長篇小說這個文類中的表現，無論在穩定性、品質、創新方面則可謂十分杰出；她的作品有許多被改編成電視、電影，更有不少被翻譯為英文或其他文字，近年來中國大陸也正式出版她的作品，頗受歡迎。

自1948年赴臺，近一甲子的歲月，華嚴不以絕好的出生背景、富裕的生活為傲，她以沉潛的態度，極規律的生活方式，持續在文學創作的園地里，不停開墾、翻新，不以一時一地的燦爛光影為滿足，因此才能成就今日的文學事業。

長篇小說的努力與堅持

據華嚴回憶，在大學畢業前并未與文字結緣，從中學開始，華嚴展現的是多才多藝的活潑個性，她喜歡音樂、戲劇，參加演講比賽、話劇演出，曾夢想當聲樂家、演員、舞者、服裝設計師，甚至醫生、科學家，就從沒有出現當搖筆桿的文人作家的念頭。

自古至今，長篇小說的創作對作家來說，都是創作生涯的一大挑戰。短篇小說寫得好的人，未必可以寫好一部長篇小說。長篇小說在主題、結構、技巧上都與短篇不同，持續穩定的耐力及毅力更是必備。華嚴在《智慧的燈》完成前，惟一的創作經驗是曾在《中華日報》發表過六七篇她自稱“不像小說也不像電影故事”的短文。

華嚴除了前面提到的隨意“小品”外，一出手就17萬字的長篇，這種潛藏的能力，可能部分歸功她大學時期持續寫日記的習慣，當她有一天翻閱大學時期的日記，憶起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想把這段故事寫出來，讓許多為情所苦的年輕人，得到一些指引與安慰”的強烈欲望鼓舞了她。于是她用了整整三年的時間，其中她數易其稿，最后實在寫不動了，才定稿完成。

《智慧的燈》在《大華晚報》連載期間，報紙的銷路大增，為了吸引更多的讀者，報社的策略是每天登少一點，時間可以拖長一點，因此整整登了120天。

小說的暢銷及熱烈的回響，給華嚴很大的鼓勵，繼續埋首創作，是她回報及回應讀者及自己的最好方式。她在《智慧的燈》的《出版后記》中說：

我不是在費力地搬運著一塊塊碑石把自己的地位墊高起來，自然沒有倒塌下墜的可慮。

所有在我心中的愿望是能為生之旅途上的跋涉者揀除去一些我能見到的地面上的障礙物，或是在多荊棘的地帶為后來的人們豎立起一個標幟。我不值得人們的贊揚，也不在乎誰的譏笑。

也許就是這種不驕傲、不自卑卻又充滿自信的創作態度，才能支撐華嚴在創作生涯的長河中，做一個杰出的馬拉松選手，縱使她從不參加任何競賽，但她自一開始就清楚地表達了自己的創作理念。

標高的創作理想，也必須有高明的創作手法。華嚴不相信寫作要靠靈感，靈感“不是坐待天降，而是一連串摸索碰壁之后，走出來的坦途。”但她不否認寫作需要才華，她說：“沒有人能教會你寫小說，別人只能指示你一條路，一切要靠你自己去做，恒心是最重要的。”華嚴多年來寫作的時間，是跟一般人的辦公時間一樣，晚上絕對不寫稿，晚上的時間完全是屬于家庭、丈夫和孩子的。長篇小說的創作過程適合她，每天寫一點，全書的結構和進展在腦子中慢慢推敲、醞釀，她認為長篇小說是急不得的，她也就心安理得地不著急。

華嚴習慣深居簡出，她很少為寫小說收集過材料。她憑著自己的思考，借助報紙和其他傳播媒體，了解許多“社會現象”，然后從自己對人生的體驗里去發掘題材，構造她小說的故事及人物。她不愿意把單一的真實故事寫成小說，也向來不愿把熟悉的朋友、親人的形象化為小說人物，她覺得那是很不妥當的事。她努力以文字、情節創造出一個個栩詡如生的個體。

也許是祖父和父親都崇尚佛理，對華嚴的影響很大。華嚴不僅筆名取自佛學經典《華嚴經》，也將她對佛理的感悟、佛家的智慧與悲懷灌注在作品中。許多作家、書評家、評論家在談及華嚴作品時，或得獎評語中，都會說“主題明確，蘊含哲理”、“對話生動常含哲理”，她不斷地在作品中，提出種種問題，但她不說理論，她要讀者從人生的體驗中“直入”，也許到最后華嚴才用一兩句話把它點破，希望在閱讀時領會作者心中的意思，她說出了她認為應該說的話，這是她對生命、對人性的體悟，透過文字傳達出來，文學也才有它可貴及永恒的價值。

華嚴對長篇小說“情有獨鐘”而樂此不疲的創作精神，在臺灣當代作家中，并不多見。華嚴在乎結構的嚴謹，文字的精煉。她從不曾邊寫邊發表，免得因心情緊張，或因趕工有粗制濫造之嫌，每部作品一定是全書完成后，琢磨再三，才一起交出連載。

對話體小說的經營與成就

《智慧的燈》讓華嚴成為知名作家，接著的《生命的樂章》、《七色橋》、《玻璃屋里的人》、《和風》、《晴》等長篇小說陸續出版，亦獲得佳評。對話幽默、富含深意、主角都擅長以言語機鋒各自嶄露個性智慧，人物不復雜，人心卻如多角棱鏡般多面，成為華嚴長篇小說的獨特技巧及風格。但華嚴不以此為滿，她不斷地在創作方法及小說體裁上力求突破與創新。1969年，她開始以日記體裁著手寫《蒂蒂日記》，難度高、挑戰大，共花了六年的時間，其間一度想放棄，這是她花費最多心力的作品，但成書后評價不錯。接著的一部長篇小說《鏡湖月》，她又嘗試改變為書信體的體裁。

1983年，華嚴開始創作她的第11部長篇小說《神仙眷屬》，此時她又開風氣之先，全篇以對話進行，這種特殊的表現手法，在長篇小說的創作史上應屬首例，確實引起了不少的討論和注意。其實“對話”一直是華嚴小說的精髓所在。這也許與她早年在學校演舞臺劇的經驗有關，此外，她自己讀小說時也偏愛對話，用心揣摩各種角色所說的言語，再進一步思考其內心所想的是什么，來豐富創作的骨架。

《神仙眷屬》連載期間讀者的反應，出乎意料地好，連從不是她的忠實讀者的先生葉明勛，每天都心甘情愿地追著報紙看，這使得華嚴對這種全對話體的創作方式，增加了不少的信心。

《神仙眷屬》華嚴完全是以嘗試的心情下筆，接下來的長篇小說中，她又陸續創作了《不是冤家》、《兄和弟》、《出墻紅杏》三部全以對話體完成的作品。

華嚴用創作累積的經驗，突破對話所不易達成的境界，努力將小說的主題用“說”的方式表現出來，再巧妙地運用對話成功地刻劃出人物的性格，前呼后應地鋪陳了情節的發展，彌補了一般小說敘述文字所肩負的功能。

翻看古今中外，偏愛對話的作家也不少，名作家海明威曾有一個全對話的短篇小說，但長篇小說用對話式的尚未見有人嘗試過。《神仙眷屬》的初試算是成功，華嚴暗下決心，這一條自己在文學領域中所開辟出來的新路，是可以依循著前進了。第二部全對話體小說《不是冤家》寫了兩萬多字時，華嚴遇到了瓶頸，思索多時不能突破，她只好頹然擲筆，再重回原先的老路，又陸續完成了《花開花落》等五個長篇。但心底對全對話的創作仍未忘懷，于是再重新檢視擱置一旁的《不是冤家》。

重新閱讀，終于發現原先下筆時角度的偏差，華嚴再花了半年的時間調整角色之間的立場和關系，終于完成了18萬字的《不是冤家》，緊接著這份警覺和了悟，以一對同父異母的兄弟為主角，又完成了第三部全對話式的長篇《兄和弟》。

自此后，華嚴對全對話體的創作更能掌握。1994年，華嚴緊接著寫第四部全對話體長篇《出墻紅杏》，完成一半多，擱下來著手編寫自己長篇小說的《花落花開》、《燕雙飛》和《玻璃屋里的人》的劇本，前后有將近五年的時間，才再回來接著寫《出墻紅杏》，2001年，她終于完成她的第四部全對話體長篇小說。

作品與影視傳播

自1970年臺灣電視公司將華嚴的第六部長篇小說《晴》，改編為臺視八點檔國語連續劇開始，華嚴的小說在兩岸三地改編為電視劇、電影的共有12部，這在當代作家中小說被改編為戲劇的比例是非常高的。1971年，臺視公司再將華嚴的第三部長篇小說《七色橋》改編為連續劇，那是臺視第一出彩色國語連續劇，由當時的影視紅星秦漢、蘇明明、鄒森、徐華鳳等主演，喜愛音樂的華嚴還親自為《七色橋》錄唱劇中歌曲《漁歌》，這時華嚴尚未參與編劇。1992年，臺視再將此劇改為八點檔連續劇。

至于華嚴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智慧的燈》及第二部長篇小說《生命的樂章》則在1973年由香港無線電視臺改編電視劇，《生命的樂章》改編后的劇名為《吳圓柳莊》，由鄒世孝編導，同年，臺視劇場單元劇將華嚴的短篇小說《殺人者》由丁衣改編，劇名為《一段情》。1974年，《和風》被改編為臺視劇場。1978年，“中央電影公司”將《蒂蒂日記》改編為電影，由歸亞蕾、恬妞主演，倆人同時囊括1978年金馬影展最佳女主角與女配角；1982年，臺視公司再將《蒂蒂日記》改編為電視連續劇，由毛學維與李烈分飾男女主角。1990年，《明月幾時圓》被緯來制作改編為電影，由繆騫人與陸小芬主演，此劇榮獲1990年倫敦影展“天王教金炬獎”，1992年，臺視公司作家系列再改編為單元劇。1995年，臺視公司再將《花開花落》改編為八點檔電視劇，1999年，臺視再改編《燕雙飛》為八點檔連續劇。

從《花開花落》、《燕雙飛）開始，華嚴從完全不懂電視劇的編寫，到部分參與，1999年，終于在《玻璃屋里的人》一劇第一次全程由自己編寫劇本，共22集，在原先小說架構內添加了不少新東西。雖然是改編，但華嚴寫起來像新的作品。《玻璃屋里的人》改編完，華嚴又著手改編《無河天》，共20集，2003年在華視九點檔連續劇中播出，目前她打算再動手改編另一本小說《蒂蒂日記》。

自1999年開始，華嚴花了很多時間在電視連續劇劇本的編寫，因為她認為電視媒體是極重要的大眾傳播工具，應該善加發揮教育的功能。基于這個想法，華嚴愿意手握一支筆，貢獻自己的力量。

結語

近幾年華嚴除了全力投入將自己的作品改編為劇本，還寫了好幾篇全對話體短篇小說。此外，她更將自己一生的珍貴的照片整理出一本《千心映影——華嚴影像自選集》。華嚴自謙她寫作是慢條斯理地，但規律有恒地持續進行，不急功近利，不草率行事。她總共出版了22部著作，包括19部長篇小說、l部散文集、l部短文集、l部短篇小說集，其中《智慧的燈》連載期間曾是胡適病中必讀，美國新聞處亦請殷張蘭熙及英國作家John Slimming共同完成中譯英的工作；《花開花落》獲得1986年臺灣文藝獎。

華嚴不僅累積了豐碩的創作量，更可貴地她不斷地在創作主題、創作技巧上力求突破及創新。她企圖以輕俏的形式，來探討嚴肅的問題，她認為愛情和人倫之情的表達方式容或因時代而變，但是貴乎“真”的原則，總是不變的。華嚴用她心中理想的高度看萬事萬物，以及一切的得與失。

陶淵明四言古詩“停云”中有“靄靄停云，蒙蒙時雨”的句子。清王夫之《古詩評選》謂：“《停云》、《歸鳥》四言之佳唱，亦柴桑之絕調也。”靄靄停云，呈現的正是華嚴半世紀以來，一字一句用筆吟唱出響遏云端、豐盈人心的佳唱、絕調！

（選自《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