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縣城新區的開發糾結

　　2012年12月21日，雪后的勝利坪村一片冷清。
　　談起征地的事情，58歲的高保順和56歲的妻子楊玉娥說，“沒簽土地征用協議，也沒給補償款，地就被占了。”
　　楊玉娥說，“我們夫妻都是殘疾人，全靠菜地維持生活，兒子也沒本事，你說把地賣了，我們靠什么活？”
　　高保順說，村里共有700多戶，沒簽土地征用協議的有62戶，涉及土地67. 1畝。協議雖然沒簽，但這部分土地的性質已經發生變化，“政府部門的人說，我們的地被征用了。”
　　臨縣住房保障和城鄉建設管理局局長曹明明向本刊證實：勝利坪村的700畝土地是用于新城開發，“2007年縣里開會研究決定建設、開發新城。當時縣里還沒有做出總體規劃，縣人民政府批準就可以實施。”
　　
　　“舊縣城的人口密度在山西是很少見的”
　　2007年臨縣政府委托山西省城鄉規劃設計研究院做出《城南新區修建性詳細規劃》，該規劃顯示，新城位于臨縣舊縣城以南，與舊縣城毗鄰，面積約為900畝，其中700畝土地來源于勝利坪村。新城南部為文教衛生區，中部為商業住宅區，北部為行政辦公區，其中，商業住宅區面積為225畝。
　　談及新城開發，曹明明用“非常迫切、必須”來形容。“臨縣有60多萬人，縣城建成面積停留在上世紀60、70年代基礎上，過去臨縣整體基礎差，是出名的貧困縣。”曹明明說，“4. 5平方公里的舊縣城里擠著11. 5萬人，超負荷運轉，這樣的人口密度在山西是很少見的。”
　　曹明明告訴本刊記者，舊縣城內，50年以上的建筑物占到所有建筑物的70%，“多是窯洞、破瓦房，過去的建筑物結構簡單，挖個坑槽，里面放幾塊石頭做個基礎，有的打的是土墻，破房子搖搖欲墜，里面還都住著人，一動就壞了。”曹明明說，必須先建起一部分新城把部分單位和老百姓安排好才能改造舊城，“修繕舊城至少涉及四五萬人。”
　　新城開發，這項被臨縣稱為“迫切需要建設”的工程，在實際操作中卻顯得步履沉重- - -新城開發征地工作開始于2002年。當初，一畝地補償款只需2萬元，時至2007年，補償款額度提高至10萬元。2011年，臨縣政府將新城內80多畝地劃撥給勝利坪村，讓村委會利用這塊地來解決老百姓的居住、就業，“讓村里自己開發門面房，把失地農民安置在這里，這些人就可以生活下去了。”曹明明告訴本刊記者，“加上前期的10萬元，一畝地的補償款已接近30萬元。”
　　2011年，呂梁市政府批準臨縣總體規劃，預計到2020年，臨縣縣城將由現在的4. 5平方公里擴展至20平方公里。臨縣縣委書記劉永平告訴本刊記者，臨縣政府的目標是：縣城容納25萬~30萬人，縣里3~4個鎮每個容納10萬人，“走城鎮化道路是臨縣老百姓脫貧的一條出路。”
　　最讓劉永平擔憂的是補償款額度，“推進城鎮化肯定要涉及征地，這里面有個政策、制度問題。現在僅靠土地法的補償規定，老百姓絕對不接受。”劉永平說，“補償款為多少既合理合法又能滿足老百姓訴求？這個亟須劃定一個可以參照的范圍和尺度。”
　　土地糾紛引發斗毆
　　臨縣住房保障和城鄉建設管理局副局長郝澤民說，新城中原計劃拍賣5塊土地，約300畝。目前已拍賣的土地只有一塊，“就是發生斗毆案的這塊地，面積為74畝，其他的都停下來了。”
　　2012年4月16日，山西臨縣臨泉鎮勝利坪村發生一起斗毆案，共致傷3人，其中兩人被汽油燒成重傷。
　　這起看似偶發的案件背后存有必然- - -臨縣政府在勝利坪村征地用于新城開發，該村62戶農民的耕地未經本人同意即被征用，其中部分耕地被臨縣國土局拍賣給開發商。購地開發商施工，失地農民阻攔……雙方的博弈從最初的拉鋸式談判很快升級為一場火拼。
　　時隔多日，在回憶2012年4月16日晚的場景時，勝利坪村村民高旭東還心有余悸。
　　“當晚，房地產開發商楊五生在未簽訂任何協議的前提下指使近百名民工，手持鐵鍬、木棍強征我家0. 7畝地。”高旭東告訴《瞭望東方周刊》記者，“我上前阻止，遭到毆打。當時，我家人多次撥打110報警，但被告知‘管不了’。”
　　據高旭東說，當時高家在場的還有高海寧（父親）、高旭峰（哥哥）、高旭勤（弟弟）及李文永（妹夫）。
　　據高旭東講，當時，高旭勤在現場拍攝取證，有人上前搶設備并對其進行毆打。高旭勤邊跑邊招架，跑到自家五菱面包車前，“他隨手從車里拿起一個白色桶子當工具，使勁揮舞。”高旭東說，“很快我弟弟手中的桶被打飛，人也被打倒。”
　　“打飛的桶里裝著汽油，受到外力作用汽油從破損的桶里灑了出來，后來，不知誰點燃了汽油。”高旭東說，“我和一個民工被推入火中，都被燒成重傷。”
　　對于高家人的指責，開發商楊五生說：“高家人尋釁滋事，阻撓施工釀成慘劇。”
　　4月16日晚上究竟發生了什么？
　　2012年4月17日，臨縣公安局刑偵大隊民警趕赴現場進行勘察。2012年4月20日臨縣公安局以涉嫌聚眾斗毆罪立案偵查。據了解，先后有8名涉案人員被警方逮捕。
　　根據臨縣警方的偵查報告：2012年4月16日下午，高海寧、高旭峰、高旭東、高旭勤、李文永五人以開發商楊五生施工隊搶占自家土地為由，阻止施工隊施工。開發商的弟弟楊六生、侄子楊曉軍和楊曉紅、工隊技術員莫弱若等人與高旭峰、高旭勤、李文永發生沖突。
　　
　　在此過程中，高旭峰從勝利坪村農資加油站用白色塑料桶購買了100元汽油，用自己的微型面包車拉到工地，高旭勤將汽油潑灑到施工場地和民工身上，李文永將汽油用打火機點著，致外地民工田貴洋嚴重燒傷。高旭東被開發商的弟弟楊六生等人推入大火中，致使高旭東被嚴重燒傷。打斗中高旭勤也被人毆打致傷，現場停放的一輛比亞迪小轎車和一輛微型面包車被人砸壞。
　　臨縣公安局常務副局長馮丕勝告訴本刊記者：4月16日，臨縣公安局110指揮中心的確接到有關勝利坪村斗毆的報警電話。
　　根據記錄，前后有三個報警電話打入，時間為：下午5時36分、晚8時51分及晚10時08分。事實上，三次報警，臨縣警方只出警兩次。馮丕勝告訴本刊記者，晚8時51分，110指揮中心第二次接到高旭峰報警電話，副主任曹曉榮在電話中說：“土地糾紛管不了，不出警。”
　　“針對曹曉榮的行為，呂梁市公安局紀檢、督察部門已經查處，對其作出行政記過處分。”馮丕勝告訴本刊，“臨縣公安局已將曹曉榮調離110指揮中心，目前待崗。”
　　究竟誰是斗毆案的禍首？高家人與楊五生至今仍各執一詞，但有一點雙方均認可：高家的0. 7畝地確實沒有簽訂過任何書面協議即被征用，而這一點也是斗毆案發生的誘因。
　　“最先修的就是醫院”
　　斗毆案發生不久，高海寧網絡實名發帖：臨縣縣委書記劉永平在新城開發中收受巨額賄賂私自將山西省政府批準的用于建設醫院和學校的700多畝公益建設用地倒賣給房地產開發商用于建設商品房，并縱容房地產開發商在未簽訂任何征地協議、未給予任何補償的前提下，雇傭社會閑雜人員強征耕地。
　　劉永平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說，他不認識這個開發商。
　　至于“將用于建設醫院、學校的700多畝公益建設用地倒賣給房地產開發商用于建設商品房”一事，劉永平說：“當時我是縣長，這塊地是經過合法交易平臺出售的。現在，醫院已經建成，醫院、第六中學、青少年活動中心、住宅小區等等都是有整體規劃的，（修住宅小區）沒有占學校和醫院的地，最先修的就是醫院。”
　　臨縣新聞辦主任楊秀春告訴本刊，2008年下半年至2009年，書記、縣長是劉永平一人兼，實際情況是，有一年多，劉因腿部手術在北京等地接受治療，其間，縣里好多具體事情都是由職能部門辦理和運作。
　　據本刊記者調查：目前，新城內的臨縣人民醫院辦公樓和住院樓及門診樓、山西地方電力臨縣分公司生產調度綜合樓、臨縣教育體育局臨縣青少年活動中心、臨縣地方稅務局辦稅綜合業務大廳、臨縣移動分公司臨縣移動生產大樓、臨縣委宣傳部臨縣文博中心、崇文苑小區（住宅）等13個項目的主體均已完工。
　　村委出具材料寫著“全體村民同意”
　　臨縣國土局副局長劉承柱告訴本刊，征用900畝土地是經山西省政府批準的，“2007年~2010年分4次報批的，900多畝土地已經由集體農用地轉為建設用地，都有批文。” 劉承柱說，“土地報批和土地拍賣是嚴格按照國家法規執行的，絕對沒有問題。”
　　新城開發征地過程中是否存有瑕疵？劉承柱告訴本刊，當時縣里有個新城開發指揮部負責征地，“他們負責征地，我們負責報批，當時就是這么定的。”
　　新城開發指揮部于2007年成立，2009年解散，總指揮是原臨縣政府常務副縣長薛全清。
　　2012年12月22日，薛全清告訴本刊，當時新城開發征地程序是：村委會先征得全體村民同意，之后，村委會再與指揮部簽訂意向書，最后，縣國土局向省國土廳報批。“程序都走過，我們當時還制作了一些民意調查表，由村委會負責組成若干個小組挨戶征求意見。大部分人同意，當然也有小部分棄權或不同意。經過調查才運作的。”薛全清說。
　　未簽訂土地征用協議，未領補償款，62戶農民的耕地是如何被征用的？薛全清對此解釋說：“這個是因為我們本著一個原則，少數服從多數，一個村里不可能百分之百同意，多數（農民）同意了村干部就敢做主，我想可能是這種（情況）。”
　　村委會和指揮部簽訂的意向書里有怎樣的內容？薛全清告訴本刊記者：“當時操作環節不是很嚴密，記得不是很準確。你要（看）的那個（村委會與指揮部簽訂的達成意向書）找不到了，但是，肯定有，至于是書面還是口頭，我記不清了。記得上面寫著大家都同意（征地）。”
　　楊五生告訴本刊，他認為眾多紛爭的元兇就是勝利坪村村委，“國家征地之前，村委和村民簽訂土地征用協議后才能(向國土局)交。國土局認的是村委會的章，為什么村民沒全部同意就把章蓋上去？”楊五生說，他曾去臨縣國土局查閱過相關材料，勝利坪村村委給國土局出過材料，“寫著全體村民同意土地剝離，騙了縣里。”
　　 300萬元補償款被挪用
　　按照操作程序，村委會與村民協商同意之后新城開發才能實施，當時的村委會主任李文藝是這項重要工作的主要執行者。
　　2007年開始，臨縣政府以每畝10萬元的補償標準征用勝利坪村700多畝土地用于新城開發，前后共支付勝利坪村補償款7000多萬元。
　　有不愿具名的村民說，勝利坪村村民不同意賣地，補償價格低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在土地丈量和補償款發放中有暗箱操作，“土地丈量不公平，有的比實際畝數多，有的比實際畝數少。”村民高寶順說，“領了錢的都是厲害人，都不是10萬元賣的地，有人竟然一畝地（得到）20多萬元的補償款。”多名村民稱，出面干這事的就是李文藝。
　　“農民嫌補償款太少，老百姓問，10萬元收地，賣50萬元，中間40萬元你政府花了？”臨泉鎮黨委書記王犁青說，“事實上，政府不僅得不到錢，還要往里貼錢。”
　　臨縣土地局土地利用股股長高海珍給本刊記者算了筆賬，按照拍賣價，每畝地48. 42萬元，除了上繳省、市部分和農民補償款，落到縣里只有15000元，“這些錢還要投到新城中的道路、綠化、管網等公共設施建設上。”
　　2009年2月19日和4月24日，臨縣國土局兩次公開出讓新城49840平方米的土地，起始價為3370萬元，但均流拍，“就沒有人報名，外地開發商在當地了解情況后對可能遇到的麻煩望而卻步。”有知情人說。
　　2009年10月21日，這塊土地第三次掛牌出售，經8次報價，該地終以3620萬元拍出。根據當時的記錄，這塊地競得人是“呂梁遠安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 （下簡稱遠安公司），而該公司的被委托人是李文藝。
　　遠安公司在整個拍賣中只是一個符號，李文藝與勝利坪村村民楊五生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盤者，“當時我們一起競拍的，700萬元押金中，我出200多萬元，其余都是李文藝出，”楊五生告訴本刊記者，“遠安公司并沒有出錢，我們借這個公司的牌子和資質來競標，（給遠安公司）出費用，36萬元。”楊五生說，3620萬元中他出了1200多萬元，其余均由李文藝出。
　　“他開發（這塊地的）三分之二，我開發三分之一。”楊五生說，“到了分地（施工）的時候，他才告訴我，地里有糾紛。”楊五生后來才知道，這塊地上共有10戶農民沒有簽訂土地征用協議，其中，李文藝的地上有7戶，他的地上有3戶。
　　楊五生告訴本刊：“我多給錢處理了兩戶，只有這家（指高海寧）不好處理，畝數不對，村委說他家是4分地，但這家人說是7分地。”楊五生說，土地賠償價格一直有爭議，多次談判未果，爭議最終演變為火拼。
　　2009年11月18日，李文藝利用職務之便指使同村會計趙某某將村委賬內管理的征地補償款300萬元從臨縣城關信用社轉入李文藝個人賬戶內，2009年12月3日，李文藝將此300萬元用于支付購買新城內土地的出讓金。2009年12月27日和2010年1月14日，李文藝分兩次將所用300萬元還入村委賬內。
　　2010年8月20日，臨縣紀委認定李文藝已構成挪用公款行為，對李文藝做出開除黨籍決定，不久，李文藝按規定程序被罷免村委會主任。2010年11月8日，臨縣人民法院做出刑事判決：李文藝犯挪用資金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