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東方周刊》兩年前首發披露的廣州“39號文”事件,終以廣州市政府公開政府文件和政協委員孟浩剃須告一段落,卻也因城市投融資體制改革、政協委員履職方式等熱點議題,而致余音不絕,爭議持續發酵。
繼此前追蹤報道《廣州“39號文”未了局》后,4月底,本刊就上述問題與爭議,再度與“39號文”事件重要推手、廣東省政協常委孟浩深入探討。
此次,除回應上述問題,孟浩還首次坦陳他介入“39號文”事件的心路歷程。
“他們也不敢再胡吃海喝了”
《瞭望東方周刊》:作為政協委員,推動“39號文”公開,其實可以有很多方式,你選擇“蓄須明志”有什么樣的考慮?有人認為你是作秀,是從個人名利角度考慮,你怎么回應?
孟浩:“39號文”我最早是在2011年3月份接觸到的,當時有記者采訪我對海心沙收費的看法,帶了這份文件的復印件。
當時他沒有意識到這份文件的重要性,我翻看時發現這里面有不少問題,什么(為了)減輕財政壓力,我就想,廣州市政府每年100億元的GDP增長,勢必帶來稅收增長,也勢必意味著政府可支配財政收入增長,可怎么關系到公共利益的市政建設還要打包出讓,還說要減輕財政壓力?而且還是給自己的親兒子(市政府的投融資平臺集團)?
我就找來郭巍青教授和他的學生、趙紹華律師以及唐昊等一些行政和法律方面的專家,大家仔細研讀,然后就有了給政府的信息公開申請,媒體也第一時間報道了。我“蓄須明志”,其實就是當時的一個想法,我覺得我的“蓄須”還是給廣州市政府施加了壓力。

我一直強調,我是一個流動的載體,我會經常到外面走,公開把自己的胡子跟廣州市政府的信息公開掛鉤,別人看到我的胡子就知道廣州市政府在信息公開方面做得怎么樣,對廣州市政府的形象是有影響的。
假如我的胡子跟市政府形象掛鉤他們不接受,那就是另一回事。可是,他們也接招了,(廣州市)陳建華市長也說了,勸我早點刮了胡子,干干凈凈地跟他在省兩會見面,也承認我刮了胡子會對廣州市政府的形象有好的影響,這就證明我“蓄須明志”還是影響到了廣州市政府的。
《瞭望東方周刊》:我們其實想探討、辨析一個問題,政協委員到底應該怎么當。你能否為我們描述一下,你所希望的、理想狀態的政協委員應該怎樣開展工作。
孟浩:你別看我在這里(廣梅汕鐵路有限責任公司 )有辦公室,單位給我配了這些設備,給我工資待遇,但并沒有給我指派什么具體工作。單位領導就告訴我說,只要做好政協的工作,就是對我們單位最大的支持。
我到轄區(調研)從不提前預約,也不搞原來那一套- - -組織協調好,帶領一幫民主黨派人士、工商聯人士下去,聽聽準備好的匯報一抹嘴就回來了。而且現在也不可能再搞那一套了,他們也不敢再胡吃海喝了。我就是直接闖過去,我要履行政協委員反映社情民意、化解矛盾糾紛、維護社會穩定的職責。
我原來對政協是干什么的沒有概念,做了政協委員,第一年什么都不懂,就是看著、學習。我從2004年(做政協委員第二年)才開始提案,我提案都是有根據的,而且都是邀請很多專家來幫忙審核。我的提案都有具體的法律依據,哪一條哪一款都寫出來,而且有律師的司法解釋文書。我堅信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所以每個提案都會沉下心來研究學習。
“壓力我是沒有的”
《瞭望東方周刊》:相較于反對“平墳”后而落選的河南省政協常委趙克羅,大家都覺得你是幸運的,為什么會有兩種不同的境遇?趙克羅還因擔心受報復而發布過遺書,你有沒有受到過類似的壓力?
孟浩:趙克羅這個事情也有人給我說過,也有媒體報道說我會不會成為第二個趙克羅,事實證明不會。另外很多人說我給政府找麻煩,但你看這么多年下來,很多政府部門的領導并沒有跟我有什么過節,因為我提的都是涉及公共利益的問題。作為一個廣州人或者廣東人,領導本身也是實際的受益者或受影響者。
省公安廳一位廳長,有一次政協開會時握著我的手說,孟浩我知道你,我很敬佩你的膽識。
這里說到膽識,我就覺得,一個是膽,你要敢說才行;一個是識,你得會說,說的有理有據。如果我什么都不懂一股腦亂說,也不會連任三屆政協委員,也不可能做到政協常委。
壓力我是沒有的,我想得開,我這個年齡,在這個單位也沒必要非得憑借什么政協委員的身份。只是做了政協委員,對于我能夠進出政府機關、追問官員職責是一種保護吧。
不過我家人擔憂不小。我現在晚上出去吃飯都是有人陪著的,要不我愛人陪著,要不有朋友,他們擔心我觸動利益集團。我母親甚至跟我說,出去吃飯要是去了洗手間,回來這杯茶水就不要再喝了。
“推動‘39號文’公開并不是真正目的”
《瞭望東方周刊》:現在回頭看,在推動“39號文”公開這件事情上,你認為成功嗎?
孟浩:幾大投融資集團已經完成改革才公布公開,已經沒有什么意義了- - -都做完了,公不公開公眾都不能提出意見和建議了。我們的重點是,要給公眾知情權,讓公眾能夠在知情的前提下提出意見,并參與到涉及城市基礎建設、公眾利益的公共事件中來。
《瞭望東方周刊》:我們發現,推動“39號文”公開并不是你們的真正目的,你們真正想監督、建議,或者說反對的,是“39號文”確立的廣州市基礎設施建設投融資體制。你們現在已經公開呼吁,認為這種體制造成國資壟斷、民資無法進入。
孟浩:對,公開并不是真正目的,我們要做的是要讓公眾對政府的行為有知情權,至少在涉及公共利益的事情上有知情權,有知情權才能有參與權、監督權,才能實現多贏社會。
對于廣州的基礎設施建設,其實就應該放開,讓民營資本進來。既然政府說財政有壓力,那為什么不面向社會集資呢?說實話,廣州的游資還是很龐大的,還是有很多有錢的民營老板的,我相信放開這個國有壟斷,他們是很愿意參與的。
而且“39號文”說是改革,政府只要制定規則和準入標準就行了,讓市場主體來競爭,誰的服務好、誰的質量高、誰的價格低,就讓誰做。現在呢,都是你自己在搞。
就好比我們馬路邊上的水泥樁,一個水泥樁里只有不及小指粗的一根鋼筋,要是水泥再用得少點,一碰就全散架了,這就是壟斷造成的。要是公開招投標,政府只要制定規則和準入標準,讓市場主體充分競爭,政府監督,那肯定會選用最好的。
《瞭望東方周刊》:廣州“39號文”確立的城市基礎設施投融資體制,和隨后打造的地方政府投融資平臺,其實全國很多城市都在這樣搞。我們還注意到,在你此前組織的針對“39號文”的專家圍觀會上,針對這一投融資體制,贊成與反對都十分鮮明,你如何看待這種觀念分歧。
孟浩:如果說政府的初衷或意愿是好的,只能說方式有些不對。不過說實話,如果初衷是好的,為什么只允許親兒子(政府投融資平臺)參與,還搞得這么神秘(“39號文”不公開)?
至于這種投融資體制在市政建設上有沒有好處,要看具體效果。政府現在什么都不說,我們也不好評判。但即便是好的,也不能剝奪公眾的知情權、監督權,也不能違背國務院新36條(《國務院關于鼓勵和引導民間投資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不讓民營資本進入。
另外是政府的扶持措施有問題。既然改革,走市場化道路,讓市場主體在市政建設當中發揮主體作用,為什么還要財政來扶持呢?可見政府的初衷、意愿是不夠純粹的。說是投融資平臺,現在國企沒有項目,銀行都不批貸款,反而不如民營企業融資能力強。還有一個就是債務,怎么能這么把政府債務劃撥給企業,然后再由政府來兜底埋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