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說了一輩子評書的單田芳來說,寫于2013年1月的《言歸正傳話“隋唐”》或許是他“聽眾”最多的一次“說話”,這篇不過1000余字的文章當月發表在騰訊網“大家”欄目,至本刊記者寫下這句話時,其點擊率已經超過3300萬。
不少人并不認同由微博、微信的勃興所帶來的“碎片化閱讀”方式,而它們令人瞠目的點擊率讓一些試圖改進互聯網中文寫作和閱讀習慣的人看到希望。
與網絡文學始終保持著對特定網民的吸引力不同,并非虛構的互聯網公共寫作,一次次隨著新媒體工具的革新而轉換著身段。
Email的出現在互聯網誕生之初曾帶來人際交流的革命,但很快網民就找到了在網絡論壇上發聲的快感。博客、日志空間繼之而起,及至如今的微博、微信,人人皆是寫作者,閱讀也從未像如今這般簡便。
2013年7月5日,在運行半年之后,試圖搭建新一代互聯網中文寫作平臺的騰訊“大家”欄目召集了30余位專欄作者匯集香港中文大學舉行筆會,以“寫作的可能”為題,探討最近十余年來互聯網中文寫作的成績與未來展望。
付給作者高價稿費,這是“大家”欄目最引人關注的創舉。有簽約作者私下透露,勤快一點,稿費一年可達十萬到二十萬元不等。騰訊副總裁孫忠懷向本刊記者介紹,目前“大家”一年運營成本約在2000萬元,其中的大部分用來支付簽約作者的稿酬。
互聯網公共寫作也可以掙錢了。

為誰寫
香港知名文化人、專欄作家馬家輝有著近30年的專欄寫作經歷。“現在20歲的你們不曉得每天在干什么,寫微博吧?我20歲的時候在寫專欄,而且是有稿費的專欄。”
馬家輝出生于1963年的香港,那是金庸的《明報》開始以評論立足,日銷量突破5萬份的時候。
“我為誰寫呢?”在此次“大家”香港筆會上,作為主持人的馬家輝對著臺下諸多專欄作家說,“我心中根本沒有讀者,我寫作不是為了讀者,也不是為了稿費。”
會后,馬家輝向本刊記者解釋,經過多年的寫作,他早已有了固定的讀者群和自我寫作習慣,而不用“投讀者所好”去寫作。但這只適用“前網絡時代”。如今,寫了30年專欄的馬家輝不得不面對傳統報刊的式微,轉戰網絡。
“在網絡時代,最大的問題是我們找不到讀者。”臺灣學者羅世宏在發言時說,盡管網絡上充斥著各種碎片化的信息,但依然存在的可能是,“深刻、嚴肅的文字仍然需要找到具備同樣品格的讀者”。
曾供職于《中國青年報》,并在早些年火過一陣的“中青論壇”長期擔任版主的李方對本刊記者表示,互聯網的出現導致了中文寫作的兩種截然不同的走向:一方面釋放了大眾的表達欲,每個人都可以在網上發表意見,促進了大眾整體表達水平、寫作水平的上升;另一方面,對專業寫作者來說,卻可能帶來巨大的誘惑,不知不覺受到網民影響并且迎合他們,導致文字水準的下降。
“我真心認為當前的中文寫作水平真心的差勁。”李方用了兩個“真心”表達他的憂慮。《中國青年報》去職之后,李方選擇了加盟騰訊,現在是騰訊網常務副總編輯。推出“大家”欄目是他試圖紓減這一“憂慮”的一次嘗試。
2012年12月13日,騰訊“大家”正式上線運營。此后的半年時間內,斥資簽約了200余名活躍的專欄作家,條件是他們的原創文章首發于“大家”欄目。
騰訊“大家”欄目主編賈葭說,自己的目標是“將最富洞見、最有價值并洋溢著美感的東西,呈現在讀者面前”。
微時代的“長”閱讀
每天,臺灣學者朱建陵都會用隨身攜帶的iPad上網,但即便是從臺灣趕來香港參會,他仍會帶著一個紙質的筆記本。“我還是眷戀過去的,但網絡注定是未來。”
相關數據可以支撐“網絡注定是未來”這一判斷。此前不久發布的第十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結果顯示,2012年我國18~70歲的國民對數字閱讀方式(網絡在線閱讀、手機閱讀、電子閱讀器閱讀、光盤閱讀、PDA/ MP4/ MP5閱讀)的接觸率為40. 3%,比2011年上升1. 7個百分點;2012年我國18~70歲國民人均紙質圖書的閱讀量與2011年基本持平,而人均閱讀電子書相比2011年增幅達65. 5%。
朱建陵總結他的網絡寫作經驗是,長度上,1500字的文章是頂端,2000字是極限,如果文章再長,除非是絕對精品,少有人能耐心讀完;行文上,遣詞用字不宜太過深奧,邏輯不宜復雜。
在他們眼里,網絡“碎片化閱讀”的可能危害是值得討論的話題。在筆會上,臺灣作家張鐵志表示,“如果我們不能登出一些有思想性的文章,整個社會思想會越來越貧乏。”
斷言互聯網中文寫作水平“真心差勁”的李方說,如今舍得拿出幾倍于寫作時間去搜集整理資料的人太少了,“不客氣地講,往往是有一點靈感或動機,就急不可耐一揮而就。”
在這一點上,知名作家劉檸是李方欽佩的對象。2013年4月1日,劉檸針對《南方都市報》所載李傳璽等人談魯迅的文章,在騰訊“大家”刊出8000余字長文,質疑對方是否真正讀懂了魯迅。文章刊出后,獲得了120余萬的點擊率。
“那篇長文我是用心寫的。”劉檸對本刊記者說,為了這篇文章,他差不多做了一個禮拜功課,把魯迅全集都翻了一遍。
“從網上出來的寫手都不要小視”
歷史學者端木賜香在“大家”欄目分享她的互聯網寫作經歷時,憶及當初以“三糊涂”的網名(ID)在“中青論壇”發表各種歷史隨筆,其中一篇論“袁世凱的失足”,遭到無數網民的謾罵,也讓“三糊涂”在網絡暴得大名。
“一天的時間,我一個為人妻為人母為人師的哼哼嘰嘰的小女人,就成了賣國賊。”她說。
那個時候,同樣身為女人的閆紅還不過25歲左右的年紀,卻已經以“忽如遠行客”,“爾林兔”等ID在中青論壇、天涯論壇等地發表了各種長文,這其中就有曾經頗受追捧的《周郎顧》。
“那時候還是撥號上網,網速很慢,我常常會用十分鐘來刷新頁面,就是想看看我的文章后面最新回復在說什么。”
這是讓閆紅珍視的一段經歷。“過去你給傳統媒體提供一篇文章,要考慮編輯怎么想、刊物的風格,在網上就完全不用考慮這些。”閆紅分享她的網絡寫作經歷時說,有個性特點的東西,或者略帶一點別致的東西就可能引起別人的注意。
李方曾經是她們的版主。作為一個“以前關在書齋里寫文章的人”,他不斷地將“三糊涂”、“爾林兔”等人的帖子置頂、推薦,然后很樂呵地一遍遍刷新,看網友們各種千奇百怪的評論。
“文章被罵,肯定不爽。但這也逼著你的邏輯、資料更嚴謹。”李方說,“能夠從網上出來的寫手都不要小視。”
困惑在于“如何發現更好的作者”
2013年6月16日晚,網絡寫手“十年雪落”在網絡小說《武布天下》更新一章內容之后,猝死在出租屋內,直到兩天后被人發現。
據媒體報道,過去近一年時間內,“十年雪落”以每天約5000字的速度在起點中文網連載小說,已更新160余萬字。去世時,他的作品總共點擊率達142萬。有網友評價《武布天下》,講述的是“一個屌絲的奮斗史”,這似乎也是與“十年雪落”類似的許多網絡寫手的真實寫照。
2012年媒體發布的一份“網絡作家富豪榜”上,以小說《斗羅大陸》風靡網絡的寫手唐家三少以3300萬版稅收入雄居榜首,遠遠超過了位列“作家富豪榜”第一二名的鄭淵潔和莫言。
據媒體報道,僅“十年雪落”所在的起點中文網,簽約寫手就超過了160萬。像唐家三少這樣的“幸運兒”畢竟是鳳毛麟角,更多的寫手僅僅在更新了數十萬字并獲得一定追捧后,才會以千字幾分錢的價格獲得收益。
“讓真正有水平的專欄作家得到報酬。”這是騰訊推出“大家”欄目時向外界的宣示。在李方看來,隨著網絡媒體的發展,高端作者群將構成網絡媒體的核心競爭力,“一是邀請制,請高水準的專欄作家簽約入駐;二是付稿費,稿件確認為獨家并且采納后,向作家支付具有行業競爭力的稿費。”
只是,希望不能完全寄托在馬家輝等成名已久的人身上。騰訊網總編輯陳菊紅向本刊記者說,當前她最大的困惑在于“如何發現更好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