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援：我不是陰謀論者

中國戰(zhàn)略文化促進會常務副會長兼秘書長羅援，恐怕是目前中國民間軍事智庫中最知名的負責人之一- - -他同時以退役少將身份兼任多項學術職務；當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一直以強硬的姿態(tài)出現(xiàn)于輿論叢林。

《瞭望東方周刊》近日專訪羅援。這次對話力圖梳理他對中國周邊局勢及國際關系的看法，其觀點也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中國軍事智庫對于西方“大國崛起必為戰(zhàn)爭崛起”- - -這一著名理論的深層次闡述。

美國要作出解釋，否則只能加重戰(zhàn)略猜疑

《瞭望東方周刊》：作為一位軍事專家，你一直強調當前中國面臨的主要外部威脅來自“兩個海”和“三個空間”，這種威脅正在加大還是有所緩解？

羅援：中國正面臨一種被戰(zhàn)略圍堵的態(tài)勢。其中既有對我們迅速發(fā)展的不適應，也有對我們發(fā)展模式的疑慮，當然也有惡意和敵意。

無論東海、南海，還是網(wǎng)絡空間、外層空間、金融空間，對于這些威脅，美國從歷史到現(xiàn)實都有不可推卸的負面影響。如果沒有1951年美國與日本等國在主要參戰(zhàn)國- - -中國缺席的情況下簽署的《舊金山和約》，如果沒有1953年美國將釣魚島劃入琉球群島，如果沒有1971年美國將琉球群島連同釣魚島交給日本，就不會有現(xiàn)在的釣魚島問題。

歷史上，菲律賓曾經(jīng)是美國的殖民地，其最西端從來沒有超過東經(jīng)118度。在此以西的黃巖島等島礁從來就不屬于菲律賓。對這些問題，美國學者心知肚明，但美國政府卻在釣魚島和南海島礁之爭中，揣著明白裝糊涂，偏袒一方，不能不說對這兩個地區(qū)形勢的惡化負有一定的責任。

在網(wǎng)絡空間、外層空間、金融空間等問題上，美國對中國的指控是缺乏說服力的。在這幾個領域，美國都是先行者、先進者，掌握著技術優(yōu)勢，甚至擁有對于某些技術的壟斷。一般來說，強者更有資源向“后來者”發(fā)起攻擊。

今年2月末，國防部新聞發(fā)言人耿雁生說，中國面臨著網(wǎng)絡攻擊的嚴重威脅，2012年，平均每個月我國國防部網(wǎng)和中國軍網(wǎng)遭到境外攻擊14. 4萬次，從IP地址的分析來看，其中62. 3%的攻擊來自美國境內。美國計算機產(chǎn)業(yè)非常發(fā)達，他們掌握了大量的壟斷技術，又有正式的網(wǎng)絡戰(zhàn)部隊，如果說要進行網(wǎng)絡戰(zhàn)的話，中國也只能防御。

最近，媒體披露的美國中央情報局特工人員斯諾登揭秘美國長期監(jiān)控中國網(wǎng)絡的事實足以發(fā)人深省。中美兩個大國在這兩個領域“和則兩利，斗則俱傷”，應該共同成為“游戲規(guī)則”的制定者和遵守者，而不應該是破壞者或窺視者。

《瞭望東方周刊》：在這種背景下，怎樣構建中美之間的新型大國關系？

羅援：對這一點雙方有不同理解。我們的理解是雙方要平等，要相互尊重，互利共贏。尊重是基礎，共贏是目標。到現(xiàn)在為止，美方對新型大國關系似乎還沒提出什么建設性的意見，他們更強調穩(wěn)定，不希望因為偶發(fā)事件中斷中美交往。

習主席訪美后，我隨以中央黨校常務副校長李景田為團長的代表團去美國參加《中美學術論壇》，與美方代表進行了一次高級別學術對話。這次學術對話，我就覺得雙方有交流，也有交鋒。

新型大國關系，前提是互相尊重，美國要尊重中國的核心利益和安全關注。要增信，必須先釋疑。比如斯諾登披露的美國對中國的網(wǎng)絡監(jiān)控，對中國造成了威脅。美國要給中國一個解釋：如果不是事實，拿出證據(jù)；如果是事實，要說明為什么要這么干。

我不是陰謀論者- - -不一定什么問題都是美國的惡意扼殺，但我起碼是懷疑論者。比如美國高調重返亞太，目的是什么，要給中國人民一個令人信服的答案，否則我們只能產(chǎn)生懷疑，無法增信釋疑。

美國為什么要到中國的周邊抵近偵查？為什么在海峽兩岸尚未完全統(tǒng)一的情況下，向臺灣單方面出售裝備，而且一再違背向中國作出的承諾？為什么在中國與周邊國家發(fā)生矛盾時，美國都偏袒另一方……對這些問題，美國要作出解釋，否則只能加重戰(zhàn)略猜疑。

戰(zhàn)略互不信任，必然導致戰(zhàn)略猜疑，接著就是戰(zhàn)略提防。

之所以沒有信任，我覺得主要的責任方還是美國。美方對中國的認知是三段論：首先認為我們是一個大國，而且是一個社會主義大國，更是一個迅速發(fā)展中的社會主義大國。它擔心我們會取代它的領導地位。中國國土大、人口多、市場大，所以美國對中國格外重視。有些人用意識形態(tài)來看待中國問題，左看右看都看不慣。特別是，中國又是一個迅速發(fā)展的社會主義大國。有人就擔心我們發(fā)展起來之后，將取代西方多年來的發(fā)展模式。

增信還有一個路徑，就是通過合作，在合作中培植感情，消除疑慮。

中美之間的挑戰(zhàn)，無非是天災和人禍。對后者，由于雙方的價值觀念和意識形態(tài)不同，可能有不同的解釋。但天災則是雙方面臨的最大公敵。在天災面前，任何人都會顯得弱小和無辜。在這個時候，中美要攜手面對天災，比如成立一支中美國際救援隊，利用美國先進的技術和裝備，利用中國的經(jīng)驗，雙方救援人員共赴現(xiàn)場。

“有備”才能“無患”

《瞭望東方周刊》：你如何看待“中國崛起”和“中國威脅”？

羅援：這兩方面有聯(lián)系，但也不是必然的聯(lián)系。中國迅速發(fā)展會引起外界的綜合反應，因為在人類歷史上還沒有出現(xiàn)過一個大國能夠以和平方式迅速強大的例子。西方有些人從他們的經(jīng)驗出發(fā)很難相信一個國家可以和平發(fā)展，可以不通過掠奪和戰(zhàn)爭崛起。而中國要提供一個新范式。

在發(fā)展的過程中，一些國家對我們產(chǎn)生疑慮，我覺得這是情理之中的，因為他們沒有這樣的先驗。所以中國要解惑釋疑，要進行相應的說明，向國際社會拿出我們的實際行動。

另一方面，對有些人，你再解釋也沒用，因為他是戴著有色眼鏡來看這個問題的，甚至還有些人心懷叵測。對這些人，我們就“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這里面還有個“老二原理”。老大防止老二取代老大的地位，老三老四則不服老二，所以老二會處于遭受兩面夾擊的狀態(tài)。比如美國擔心自己的領導權被取代，而日本這樣的國家則不適應中國的發(fā)展，想盡辦法去干擾。

《瞭望東方周刊》：對于我們周邊，還有朝鮮半島局勢，你怎么看？

羅援：釣魚島雖然只是一個小島，但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不謀萬世者不足以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以謀一域”，釣魚島必須放到全局和歷史的長河中才能看清其地位和價值。中央也有表態(tài)，釣魚島問題絕對不會退讓半步，我們的立場鮮明堅定。

《孫子兵法》講，“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伐兵是迫不得已的最后手段，但又是不可或缺和不可替代的手段。在此之前，應該用我們的智慧和魄力來解決問題。有一線和平的可能，就要盡百分之百的努力。

當然，“樹欲靜而風不止”，是用和平手段還是非和平手段解決釣魚島問題，不是中國一家說了算。日本的一些行為，我們不能視而不見，“有備”才能“無患”，“敢戰(zhàn)”方能“言和”，這就是戰(zhàn)爭與和平的辯證法。

由于日本在重新武裝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在釣魚島問題上又不斷挑釁，因此中日發(fā)生擦槍走火的可能性不是沒有。日本沒有資格、能力、膽量和一個具有戰(zhàn)略威懾能力的大國打一場全面戰(zhàn)爭，但搞一些偷雞摸狗式的襲擊則是他們的慣技。對此，我們要常備不懈。在今年全國兩會期間，政協(xié)和人大發(fā)言人都表態(tài)，一旦在東海發(fā)生擦槍走火事件，責任肯定在日本，到時候日本不要倒打一耙。我認為這是非常有智慧的，我們把日本的陰謀變成了陽謀，而且事先做好應對之策，這就是危機預防、危機處理。

對于朝鮮半島，我覺得解決目前半島緊張局勢的途徑，還是要做到“三無”，即無核、無戰(zhàn)、無亂。

如果朝鮮在去核方面作出一定的承諾，那么國際社會應該給朝鮮一些經(jīng)濟和能源的援助，以及安全回報和安全承諾。

美國會感受到中國鷹派的理性

《瞭望東方周刊》：一些人認為你是“鷹派”的代表人物---試圖用強硬態(tài)度乃至戰(zhàn)爭破解安全困境。你如何看待這種定位？

羅援：這完全是誤讀誤判。我不否認我曾經(jīng)說過，軍人都應該是鷹派，但我又一再強調應該是理性的鷹派，而不是莽撞的鷹派，我從來沒有說過一些過激性的言論。

我對理性鷹派的一個認識是，我們不是純粹的憤世嫉俗，我們有憂患意識，但又主張要有大局觀，冷靜、客觀地提出有建設性的意見。比如我提出了不少建議，像設立南海特別行政區(qū)，組建海岸警備隊；而在中美關系上，我也提出了一些有建設性的意見，并進行了一些開拓性的工作。

此前我們戰(zhàn)略文化促進會和美國卡內基和平基金會共同完成了一個名為中美安全關注調查的項目，這個項目旨在觀察中美兩國普通民眾、精英群體對彼此的看法、評價，當然，也包括安全領域的問題，進而分析討論兩國輿論對彼此差異化表述及可能帶來的問題。

只有面對面的交流，甚至交鋒，才能對對方有一個比較客觀的了解。比如美國前駐華大使芮效儉、前助理國務卿約瑟夫·奈等許多美國學者都說，從和我的接觸中來看，并不覺得我是一個強硬派，而是一個非常理性的學者。我在和他們的學術交流中也頗有受益。

所以我覺得，中美雙方，無論是鷹派還是鴿派，需要通過溝通交流提出建設性的意見，而不是互相指責、謾罵，只有這樣才能促進中美發(fā)展新型大國關系。新型大國關系的一個核心要點是應該互相尊重，相信在不斷的交流中，甚至在觀點的交鋒中，美國會感受到中國鷹派的理性。

《瞭望東方周刊》：眾所周知，你的言論在網(wǎng)絡上引起了極大關注，正反評價都有。網(wǎng)絡對你的意義是怎樣的？

羅援：對我來講，網(wǎng)絡還是個比較陌生的領域。我最初是為了澄清謠言，被動進入了這個領域，用了四五個月的時間才對這個領域逐漸熟悉。

北大的一位教授撰文稱，羅援進入微博是個積極的平衡力量，這對我很有啟發(fā)。他肯定了我進入微博的積極作用，同時又提出忠告：羅援你不應該光是來戰(zhàn)斗，還應該來結交一些朋友，要聽聽不同的聲音。

我上微博 ，基本不和人正面交鋒，只是發(fā)布信息、闡述觀點，另外也在網(wǎng)上結交一些朋友，聽聽大家不同的觀點，有時通過私信和紙條與一些網(wǎng)友交流。我覺得，應該逐漸適應微博這個環(huán)境。

我的微博基本是開放性的，可以評論，聞者足戒，不管是支持我的，或者是反對我的觀點，我都會認真思考。但我認為，微博必須把住一條道德底線，就是必須在憲法框架內行事。提意見可以，發(fā)牢騷也可以，不能說違憲的話，不能造謠誹謗，人身攻擊，污言穢語。凡違背這條底線的，我在微博和博客中堅決刪除。

《瞭望東方周刊》：現(xiàn)在也有人認為，愛國主義也好，“鷹派”也罷，都在激發(fā)社會的民族主義情緒，你覺得這種說法實事求是嗎？

羅援：談到民族主義，就要分辨它的定義。民族主義不等同于種族主義、民粹主義，也不等同于極端民族主義和狹隘民族主義，如果民族主義只是從本民族的利益出發(fā)，走極端化的發(fā)展道路，這是我們堅決反對的。

但有些人有意無意地把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混淆，這是不正確的。我們堅決反對狹隘的民族主義，但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是兩個概念，有明確的界限。任何國家都應該有愛國主義的存在，這關乎國家的認同與凝聚。如果沒有了國家認同感，國家渙散，就會被人欺凌。

我們現(xiàn)在講中國夢，中國夢就是愛國主義的一種表現(xiàn)。

如果民族主義走向極端，就會帶來負面影響。中國歷史上有這樣的反面教訓，所以對于民族主義，必須給予正確引導和必要教育，并制定相應的規(guī)范。

我要強調的是，民族主義不等同于愛國主義，愛國主義是中國需要弘揚的，不要因為有了民族主義而扼殺、矮化或抹黑愛國主義。

當微博上有一些人對我造謠時，和我一起參加過抗美援老撾作戰(zhàn)的戰(zhàn)友們不僅出來為我辯污證明，而且還送了我一首鄭板橋的詩共勉：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韌，任爾東西南北風。

盡管歷經(jīng)風風雨雨，但我們精忠報國的堅定信念和愛國之志永遠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