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典后,“重治療、輕防疫”的觀念被改變,原本經費緊缺、反應遲緩的衛生防疫體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與發展。
張文榮是在醫院陪伴生病的父親時被感染了非典。
這么多年來,對于十年前的那場疾病,她一直耿耿于懷。“4月8日衛生部就有文件,要把‘非典作為傳染病’控制,為何我們4月中旬住院,醫院還允許陪床?”
在她看來,既然確定是傳染病,醫院就應該有控制措施,允許患者陪床嚴重違反了衛生部的文件。
和張文榮有同樣質疑的,是大部分的北京非典后遺癥患者。他們所質疑的其實是非典時期的公共衛生應急機制。
“為何我們沒有被告知”
張文榮無數遍地回憶著十年前的那個春天。因為非典,父親離世時,沒有一個親人守在身邊,3個兒女因感染而住在不同的醫院。
如果醫院嚴格按照衛生部的通知操作,如果醫院有告知是傳染性肺炎,至少她們在陪伴父親時會有所防護。
張文榮不是學醫的,也不是學法律的,她對于非典的了解,都是從媒體或者病友那里得知的。她并不知道,一紙通知的作用到底有多大,也搞不清楚這個通知下發到醫療單位時,為何沒有按照通知要求操作。
一種基因序列有近3萬個核苷酸的冠狀病毒在全國蔓延,此時已不僅僅是一個醫學問題。它之所以能在廣州、北京等地廣泛流行,引發的是更為復雜的中國公共衛生應急體系的變遷。
據公開資料,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和衛生部在2003年1月就接到了廣東的報告,并派人前往調查。此時中山市已經有28名病人,其中13名為醫務人員,但這一情況并未通過全國監測網絡告知其他省份醫療機構。2月, SARS傳染到了香港、廣西、湖南、四川和山西。
正是因為前期控制疫情的不力,才有了“4·20”事件。
4月20日,衛生部舉行新聞發布會。新上任的衛生部常務副部長高強坦率承認:北京疫情已經很嚴重。疫情將由過去的五日一報改為一日一報。
當天下午,新華社發布中共中央的決定,免去張文康衛生部黨組書記職務,免去孟學農北京市委副書記、市委常委職務。
“4·20”是整個非典事件的分水嶺。出人意料的重大決定,瞬間扭轉了最初非典入侵時的被動局面。
“非典速度”應急
官員問責之后,全國防治非典型肺炎指揮部成立,國務院派出3批督導組赴17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監察督促。
防控非典的財政資金也迅速到位。2003年4月23日,中央財政設立20億元非典防護基金,占2003年中央財政預算支出15138億元的0.13%。
4月25日,吳儀副總理向全國人大匯報工作時表示,《公共衛生突發事件應急條例》已經開展了起草和征求意見工作。5天后,國務院法制辦匯總各方面意見,交由國務院常務會議作最后審議。
5月9日,國務院公布出臺了《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條例》。這是我國第一部有關應急機制的法規條例,被稱為“中國公共衛生事業新的轉折點。” 其中第二十一條規定:任何單位和個人對突發事件,不得隱瞞、緩報、謊報。
從起草到提交審議,該條例只花了短短半個月時間,開創了我國立法的“非典速度”。
“條例是一個關于應急機制的法律‘藍本’,為解決未來公共衛生突發事件搭起了完整的法律框架,各級政府可以據此建立自上而下的應急反應機制。”時任國務院法制辦教科文衛司副司長的宋瑞霖,作為主持該條例全程制定工作的負責人,曾如此解讀應急條例的作用。
此后,“重治療、輕防疫”的觀念被改變,原本經費緊缺、反應遲緩的衛生防疫體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與發展。各地應急辦陸續建立,疫情信息在CDC(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傳染病醫院、綜合醫院之間實現共享……
對非典的重視,很快深入到基層。非典時期對于愛去郊區游玩的北京市民來說,體會最深的是除了市內的公園,幾乎無處可去。郊區村村有農民把守,非本地人進村一律進行登記,并要當場測量體溫,體溫不正常者不得進村。
SARS改變公共衛生體系
非典已經過去,小湯山似乎也被人們深埋在記憶中,但由此帶來的諸多變化卻無法被忽視。
那個春天,一些人的生活被改變,整個社會對待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態度、政策、措施也在發生變化。
“一個省長跟我說,非典以前我們不知道CDC是個什么單位,之后才知道這個單位是干什么的,是值得重視的。” 衛生部副部長王隴德曾對媒體如此表示。
“它使我們認識到國家安全不僅僅是經濟、政治、軍事問題,還有重大的公共衛生事件。”中國醫師協會會長、原解放軍小湯山非典定點醫院院長張雁靈,用“酶”發酵的作用來形容非典的影響。
“SARS之前,基層醫院的傳染病防治體系基本形同虛設。”安徽省一位縣級醫院的負責人說,“當年SARS讓全社會到了草木皆兵的夸張地步,也是因為缺乏系統的防治體系。”
后非典時代,甲流來臨時,有了快速的應急反應。
2009年5月10日22時30分,四川出現內地第一例甲型H1N1流感疑似病例后,為“避免恐慌猜忌情緒蔓延”,5月11日凌晨,成都市政府開始著手準備新聞發布會,凌晨3點正式召開。這種“甲流速度”比之前的“非典速度”還要迅速。
更為深層的影響是,非典撬動了中國的醫改進程。衛生部前任部長高強把中國的醫改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2003年以前,第二個階段是2003年以后。“2003年前后,人們對于衛生問題的理解、觀察、分析和研究發生了很大變化。”
與《民生周刊》記者說起突發衛生事件應急管理時,張雁靈翻開辦公桌上的一疊紙稿:“我正在計劃寫一本《回望玉樹》。”2010年4月玉樹地震中,時任解放軍總后勤部衛生部部長的他負責一線指揮救援。
救援行動之所以非常成功,張雁靈將它歸功于玉樹地震半年前,他和同事在銀川的一次軍地聯合救援行動演習。“這次演習就是假設高原上突發一次大地震,軍地聯合進行醫學救援,和半年后的汶川地震場景十分吻合。”
“不過,縣級以下的公共衛生系統還不是很健全。”說起公共衛生應急體系,張雁靈似乎更有發言權。除了“小湯山非典醫院院長”這個稱號外,他還參加過四川汶川地震、青海玉樹地震救援工作。
他用了一個很恰當的比喻:“向心性肥大”癥。“所有的醫療資源都向大城市集中,這是病態的。”
正是這種病態,使得上級機構很難對基層報上來的數據是否及時與準確進行評估。
真實面對才是最大進步
2003年春天,和張雁靈一樣被廣泛關注的醫師還有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所長鐘南山院士。在非典肆虐的4月,他在一場新聞發布會上語驚四座:“控制什么控制?根本就沒有控制!現在病源不知道,怎么預防不清楚,怎么治療也還沒有很好的辦法,病情還在傳染,怎么能說是控制了?”針對疫情防治,他同樣有自己的觀點。
2008年春天,鐘南山曾質疑廣州市一處禽流感疫情:“(3月)13日就發現雞出現非正常死亡,而16日農業部才公布確診為高致病性禽流感。為什么幾個小時就可以監測出來的結果,足足拖了3天?”
2009年,他批評個別地區為證明甲流防控做得好,對甲流死亡病例隱瞞不報。他甚至說:“現在全國報告的甲流死亡病例數,我根本不信!”
2012年的冬天格外寒冷,2009年流行的“甲流H1N1”又出現在北京。與以往不同的是,此次疫情很快得以公布。
北京市疾控中心于2013年1月2日表示,北京市二級以上醫療機構累計監測門、急診就診人數超過100萬人,流感樣病例百分比為2.75%,流感樣病例人數為2.8人,已達到自2008年以來的同期最高水平。
不僅如此,在傳聞剛剛開始之時,北京就在媒體上公開報告兩起因“甲流H1N1”死亡病例。兩人均為女性,一位是22歲的來京務工人員,另一位是65歲癌癥患者。
敢于及時準確地報道疫情真相,這也許是非典后十年來公共衛生應急機制的最大進步。
中國疾控十年
2002年
中國疾控中心成立
首次居民營養與健康調查
青藏鐵路鼠疫防控
2003年
非典疫情防控
94DjnJRVN3oton1C4yRIGQ==中國全球基金項目啟動
艾滋病首次全國流調
2004年
啟動傳染病與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直報系統
加入WHO輻射應急醫學準備與救援網絡
淮河流域腫瘤流調
C群流腦疫情防控
全人群死因監測、慢病及其危險因素監測
第二次全國人體重要寄生蟲病現狀調查
人禽流感疫情防控
推動全國開展美沙酮維持治療預防艾滋病
2005年
傳染病國家重點實驗室成立
印尼海嘯救援
啟動結核病網絡信息專報系統
WHO慢病社區綜合防治合作中心成立
加入WHO煙草實驗室網絡
人感染豬鏈球菌疫情處置
建立重點傳染病和病媒生物監測系統
2006年
成立12320公益熱線管理中心
農村飲用水與環境衛生調查
生物安全三級實驗室安全獲得國家認可
向WHO遞交中國消除絲蟲病報告
中美新發和再發傳染病合作項目揭牌
2007年
參與編制擴大國家免疫規劃
淮河流域腫瘤綜合防治
艾滋病基因變異及流行特征數據庫建設
2008年
汶川特大地震救災防病
三鹿奶粉事件處置
參加奧運會公共衛生保障
開展健康中國2020工衛保障
傳染病重大專項啟動
安徽手足口病疫情處置
2009年
開展國慶60周年公共衛生保障
甲流疫情防控
2010年
玉樹地震救災防病
發現新型布尼亞病毒
開展全國麻疹強化免疫
舟曲泥石流救災防病
上海世博會公共衛生保障
開展西藏公衛發展規劃研究
第五次結核病全國流調
參與疫苗國家監管機構職能評估
2011年
新疆輸入性脊髓灰質炎疫情防控
中心免疫專家援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