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11日,公安部一紙措詞嚴厲的通報,揭開了葛蘭素史克(下稱“GSK”)行賄窩案的真相。
GSK可謂風波不斷,從國家藥監局公布A型肉毒毒素保妥適等藥品被停用、超適用癥推廣在美國被罰30億元,再到前GSK研發中心總裁臧敬五涉嫌論文造假。然而,此次公安部多路人馬偵查GSK通過旅行社進行行賄,將GSK推到了風口浪尖。
隨著GSK在中國的高管——四駕馬車被警方采取強制措施,GSK背后隱藏的藥企、醫院、官員、基金會、醫學會等機構的利益鏈條被層層揭開。
國家發改委日前公布,將對33家國產藥企業和27家進口藥品代理企業開展成本價格調查,GSK等企業均在名單之列。
隨著公安機關對GSK案件的進一步調查和開展,現行醫藥體制下的藥品定價、注冊、審批、進入醫保目錄等環節的腐敗利益鏈條浮出水面。GSK行賄窩案將推動醫藥行業新一輪洗牌,同時將推動中國醫改體制進入改革深水區。
公關政府
“一種藥品要上市,必須與各個部門打交道,注冊涉及藥監,價格涉及發改委,進醫保涉及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進地方涉及地方招標辦,進醫院涉及醫院院長、科室主任、醫生等。” 身陷囹圄的GSK副總裁、企業運營總經理梁宏毫不掩飾GSK在中國市場一路通關的秘密。
已經揭露的GSK商業賄賂手段,除了直接行賄,更多采取的是贊助項目的形式,讓政府部門個別官員、醫藥行業協會和基金會、醫院直至醫生個人得到藥品銷售的好處,從而為其打開藥品銷售渠道,為提高藥品售價提供便利。
GSK在抗感染、中樞神經系統、呼吸和胃腸道、代謝四大醫療領域具有世界最先進水平,并在疫苗領域具有明顯優勢,在向中國相應市場推進的過程中,GSK經常會與中國肝炎基金會、中華醫學會等機構都有學術合作。
在GSK贊助的諸多合作項目中,中華醫學會出現的頻率較高,例如,GSK資助中華醫學會診斷軟件開發;贊助中華醫學會“科普西部行”項目;多年獨家贊助中華醫學會泌尿外科學分會等。
按照梁宏等人的供述,GSK經常會舉辦一些培訓、研討會議,他們會通過旅行社邀請大量的專家學者、一線醫生參會,并通過旅行社向他們需要的對象進行行賄或者變相行賄。記者了解到,GSK舉辦的類似研討會都會有一個所謂的學會這樣的機構主辦,GSK們只是出錢的金主,為的是和學界、醫生們搞好關系。
GSK到底是怎樣跟中華醫學會等機構建立良好關系的呢?
《海峽都市報》2005年的一篇報道顯示,GSK的公共事務部總監叫李恒,還有一個名字叫滿妹。不過,李恒為人低調謙和,GSK的同事們都喜歡叫她的英文名:Betsy。
公開資料顯示,1980年滿妹畢業于北京醫學院醫療系,大學畢業后先后擔任《中華內科雜志》編輯、編輯部副主任,中華醫學會副秘書長,兼任過中華醫學會雜志社社長和北京華康廣告公司總經理,后在北京外企服務集團有限責任公司工作。自1989年被選為中華醫學會理事、中華醫學基金會理事至今。
GSK在中國市場立足,必須處理好公共事務,尤其是跟擁有審批權的公權力部門。
7月11日,公安部在官方網站上掛出了一份措詞嚴厲的通報:GSK在華經營期間,為達到打開藥品銷售渠道、提高藥品售價等目的,利用旅行社等渠道,采取直接行賄或贊助項目等形式,向個別政府部門官員、少數醫藥行業協會和基金會、醫院、醫生等大肆行賄。
公安部對調查GSK相當重視,統一組織指揮長沙、上海和鄭州等地公安機關對GSK進行多路偵查。7月15日,GSK發布致歉聲明:令人羞愧,支持中國政府根除腐敗的決心。隨著中國公安部調查的深入,這家位列世界500強的英國老牌藥企,正向外界呈現出一條外資藥企的商業賄賂利益鏈。
醫保目錄利益鏈
“一般情況下,藥品生產企業首先對藥品進行報批,繼而在物價局備案藥價,此后再想方設法進入醫保目錄,然后再想辦法在藥品招標中中標。只有這樣,才可能保證藥品可以在醫院銷售。”一位要求匿名的醫藥協會內部人士透露,“中標后,還需要醫藥銷售公司去打點各個醫院負責進藥的藥劑科或藥事委員會(包括院長、主管進藥的副院長、藥劑科科長、相關科室主任)和醫生,以方便藥品進入醫院采購目錄。”
如何讓更多的藥品進入基本藥物目錄?如何跨入醫保門檻?跨國公司除了主動放低身段降價外,還選擇了和國家以及各地醫保部門談判。為了應對癌癥等疑難重癥,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也在醫保目錄中引進一些高價高端藥品。
一位醫藥公司參與醫保目錄談判的負責人告訴記者,“談判的過程絕非結果那么簡單,首先要核算進入醫保目錄后銷售增加的比例范圍,以及給醫保部門一個可以接受的價格,而報銷的比例也是一個關鍵環節。這個過程中就產生了尋租的可能。”
跨國公司目前核心區域的大型醫院市場,除了繼續滲透醫生藥單起決定作用的處方藥領域以外,同時加大政府公關力度,瞄準基本藥物目錄和醫保目錄,特別是希望能夠進入國家或地方的醫保目錄,以讓患者支付更少的費用,從而增加銷量。
一位業內人士告訴記者,“當通過醫藥代表的方式逐步占領大中型醫院市場后,跨國公司的戰略便發生變化,一方面縱向開拓廣闊的基層市場;另一方面仍舊在核心區域市場下功夫。如果讓醫生認可并開藥是軟手段,那么進入醫保降低患者費用則可稱為硬手段。”
以2011年發生的“重慶醫保窩案”為例,圍繞醫保系統官員、藥商和醫院人士等的一條醫保藥品利益鏈條:單獨定價,尋租醫保目錄,公關入場醫院。
按照案件的主角們的說法,“單獨定價”之后,進入地方醫保目錄,是藥品得以高價進入醫院的重要“門票”。因醫院掌握處方權,80%以上的藥品經由醫院銷售。而納入醫保目錄中的藥品可全部或部分報銷,患者更易接受。
2009年11月30日,《國家基本醫療保險、工傷保險和生育保險藥品目錄(2009年版)》由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正式發布。醫保目錄分甲類和乙類,甲類目錄考慮全國最貧困地區的用藥現實,由國家統一制定,藥品價格低廉,100%報銷。乙類目錄中的藥品數量,各地主管部門有15%的調整權。而購買這部分藥品,患者需部分自付——重慶市的乙類藥品患者自付比例為20%,剩余80%由醫保買單。
在實際操作過程中,這15%的醫保目錄調整權,成為地方醫保部門權力尋租的空間。重慶醫保窩案中,各大藥商直接或者通過代理機構,通過各種渠道游說政府官員,尤其是社保局官員,在金錢誘惑下,社保局的官員利用手中的調整權經營著他們的醫保目錄生意。
招標只多了分錢的
國家發改委日前公布,為了解和掌握藥品生產流通過程中的成本、價格及有關情況,及時制定調整藥品價格,將對33家國產藥企業和27家進口藥品代理企業開展成本價格調查。廣州醫藥、GSK等企業均在名單之列。
一位醫藥協會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降低藥價的工作,相關主管部門一直在做。“1998年至2000年,有關部門共出臺六次藥品降價措施,累計降價金額號稱80億元人民幣,涉及300個品種,平均降價幅度15%;2001年到2007年,國家發改委發起25次藥品降價,覆蓋1000多個品種,累計降價金額成百上千億元,許多產品攔腰砍價甚至降價80%。”
上述人員告訴記者,“國家發改委已經下調了N次降價,都被消化了。如果參加一些針對藥品銷售的論壇或者培訓班會發現,藥價是每年都在漲的。”但是,為什么發改委屢次打壓藥品價格仍然居高不下?
這位業內人士直言不諱地對記者說,一個藥品從生產報批到最后到達患者手中,需要“打點”的人和部門非常多,而這個過程中的營銷費用體現在藥品的零售價上。很多時候,招標后的藥價比原先的實際價格高了。藥企反對招標,其實也是因為利益格局被打破了,多了一層分錢的。
事實上,中國醫藥行業在政府主導省級藥品集中招標采購政策下,企業行賄政府官員以謀求高定價、高價中標已經成為普遍現象,無論是國內醫藥企業還是國外醫藥企業概莫能外。
無論是政府主導的省級藥品集中招標采購,還是謊稱第三方操作的重慶藥交所模式和廣東即將推出的藥品交易規則,都是只招不采或變相的只招不采。它們都是只招標、定價,既不采購也不付款,更沒有直接利益關聯。
因此,藥品生產企業包括GSK公司必須想方設法高價中標,以留下足夠的空間公關醫院,要想高價中標就必須付出巨大的公關費用對掌握招標、定價權力的相關政府部門官員行賄,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藥品生產企業無論內外,不行賄就難以生存。
一位醫療機構人員指出,“中國公立醫院藥品價格虛高數倍乃至數十倍,醫生收受藥品回扣成為普遍現象,大處方、濫用藥十分嚴重且愈演愈烈,讓患者不僅多花了錢還丟了命。GSK行賄案是政府主導藥品集中招標采購的必然結果。只有醫院才是藥品的真正采購主體,是真正的采購者、使用者和付款者和利益關聯者。”
在國家推動一項制度的時候,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法不是在事發后的懲處有多么嚴厲,而是如何在制度設計上規避問題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