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學者對莊子《逍遙游》一文的解讀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最后多以其邏輯性差,尚直覺,好奇想,得意忘象之詞塞之。那么莊子此文究竟在表達什么呢?筆者認為只要搞清楚此文的關鍵詞,對其邏輯的把握與主旨的理解也就迎刃而解。
筆者認為本文的關鍵詞就是“小知不及大知”和“至人無己”。這兩個關鍵詞,關涉到三個問題:
一、什么是“逍遙游”,即生命真正的終極的自由?答:“承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變,以游無窮”。
二、怎樣實現這樣的自由?答:“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
三、為什么世人很難理解和接受莊子的觀點?答:“小知不及大知”。
上述第三個問題,是莊子最先論述的問題。
在《逍遙游》一文中,莊子先來論述“小知不及大知”,這是理解“逍遙游”這一至理的關鍵。因為“逍遙游”太高深了,莊子擔心世人疑惑自己為癡人說夢,所以先要破除世人認識上的障礙——莊子在后文稱之為“知聾知盲”[1]。
行文邏輯上,莊子先用“小雀笑鯤鵬”的寓言引出“小知不及大知”的結論,進而指出其原因,即“小年不及大年”;并舉了一系列例子——從朝菌到寒蟬到螟蛉又到大椿、彭祖,來佐證這一結論。
“年”是壽命的意思,“小年”是小的生命時限與生活圈限,“大年”是大的生命時限與生活圈限,所以,道理昭然若揭:“小知”之所以不及“大知”,是因為“小知”局限于自身小的生命圈限,被客觀條件制約,很難了解和理解其生命范圍之外的事物。也正如莊子在《秋水》篇里所說的“井蛙不可語于海者,拘于虛也;夏蟲不可語于冰者,拘于時也”。
總之,莊子對“小知不及大知”這一問題的回答,其用意之一就是告訴世人:我莊子下面所要講的是一個關于宇宙人生的終極真理,你們要先放下已有的經驗性的對世界的認知,虛心地聆聽。
每種生命都生活在自己的生命圈限之中,因此也就很難了解超乎自身之外的整個宇宙的真正面目,即道家所謂的“道”(佛家稱“實相”);不能明悟此“大道”,也就不能打破自己的圈限,獲得終極的自由。講明這個道理,接下來莊子也就順理成章地進入本文的主旨命題:一、什么是“逍遙游”;二、怎樣實現這種“逍遙游”(自由)。
莊子還是以對比的方式闡釋自己的觀點。
莊子先指出四種有才能之人(下文簡稱“能人”),即“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征一國者”,他們對自由的理解不也如同小雀對大鵬飛行之至的理解嗎;又寫了宋榮子,德超四人,嗤笑四人,殊不知“猶有未樹也”;又寫了列子,御風而行,行如大鵬[2],不求福佑,超乎眾人之上,“然而猶有未樹者也”,因為仍是“有待”之游。莊子先揚后抑,層層對比升華,最后推出自己的觀點:什么才是終極的自由,即“逍遙游”呢?答“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變,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乘”為順隨,“御”為駕馭;意思是說那些順隨宇宙(天地)的大道,從而駕馭陰陽風雨晦明等世界萬物,以游無窮的人,才是真正的逍遙游者。所以,真正的“逍遙游”就是“無待而游無窮”,即不憑借任何事物而又可以進行沒有任何局限的遨游。
那么一個人又怎樣才能實現這樣的“逍遙游”呢?答:“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
《逍遙游》選入高中語文課本到此結束了,從行文邏輯上我們即可得出以上結論。
本文有三組對比,兩組類比。三組對比,即“燕雀——大鵬”“朝菌——彭祖”與“能人——至人”,用以闡釋兩個問題:前兩組要在說明“小知不及大知”,第三組要在說明“自由的程度”,同時第一組也有意在說明“自由的程度”這個問題;這樣一來,這兩組問題的闡釋形式就又構成兩組類比。表示清楚就是:
“小知不及大知”: “小雀——大鵬”“朝菌——彭祖”; (類比一)
自由程度的小大 : “小雀——大鵬”“能人——至人” (類比二)。
而造成讀者理解困難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燕雀——大鵬”這一組對比關涉了以上兩個問題。其實像這樣的一例多用,寓意多重,使文章內容相互牽扯錯雜,是莊子文風的一個重要特征。
最后有必要簡單闡釋一個重要問題——“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
莊子在本文后面的內容里用“堯讓天下于許由”和“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的寓言對后兩者做了一定程度的闡釋。而后世的一些名士譬如陶淵明、蘇軾等對“無功”“無名”也有很好的詮釋。
這里重點要說的是,其實實現“逍遙游”最關鍵的是“至人無己”。“至人”,為“最終極的人”,超乎“神人”“圣人”;《莊子·天道》中說“不離于真,謂之至人”。如果說“神人”“圣人”摒棄的是功名,那么“至人”摒棄的則是“自身”,即真正達到“物我合一”的境界。這才是道家的終極主張。
《逍遙游》是《莊子》整部書的第一篇,這一篇開宗明義,所要亮出的是本書的主旨——“逍遙游”,即道家主張的生命最純粹最終極的自由。《莊子》整部書都在用不同的形式,從不同的角度講什么是自由,怎樣獲得這種自由。
而《逍遙游》這篇文章沒有闡明什么是“道”和怎樣實現“至人無己”。關于這些內容需要到整部《莊子》中去尋找答案。簡單地說實現“至人無己”,就是做到“物我齊一”“心齋坐忘”;后來道教提出羽化飛升。
講到這里,莊子之言恐怕又要被世人譏笑為荒誕不經了,所以莊子不斷在書里告訴世人要自省并謙卑地聆聽,這是出世間法,是關乎宇宙生命的終極真理。
《老子·第二十一章》說“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又說“上士聞道,勤能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老子·第四十一章》) 。我想對于莊子,我們應當給予足夠的尊敬,無論如何其言說已經成為中華民族傳承了兩千多年的華章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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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逍遙游》后文中有一則“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的寓言,講肩吾告訴連叔,他認為接輿所說藐姑射山神人神通廣大之事荒誕不經,不可信;連叔說“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知”,同“智”)。
[2]這里筆者認同的觀點是大鵬為有待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