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染霜華】
這個夏天,安東把自己關在家里看新《笑傲江湖》,原著被改得面目全非,東方不敗居然是個女人。安東當時的情緒比較反常,喝著可樂摟著爆米花,眼都不眨地看完了56集電視劇。東方不敗死的時候,安東點了根煙,莫名難過。
底下有評論說,男人一生要遇到四個女人,一是岳靈珊,你愛她但她不愛你。二是儀琳小師妹,她愛你但你不愛她。三是東方不敗,你們彼此相愛最后卻沒有在一起。最后是任盈盈,你不愛她卻娶了她。
然后他想到了蘇樂,她應該是東方不敗吧。
那年安東去西安出差,工作忙完就跟一幫朋友吃飯。他和蘇樂是在飯桌上認識的,有人介紹她,某廣告公司,平面設計師。蘇樂笑著舉杯,挨個敬酒,沒說請多關照之類的話,就是沖誰都傻笑。她穿咖啡色毛衣,襯得皮膚雪白,素顏短發,眼睛很大很亮。那天安東喝得有點高,蘇樂的酒敬過來的時候,他一臉木然,直勾勾看著她,安東就覺得,她和別的女孩有點不一樣。
一個月后,安東作為策劃部經理,和蘇樂的廣告公司有個合作項目。他再次飛往西安,蘇樂盡地主之誼,請他吃飯,還看了兵馬俑。
蘇樂出生在南方小城,在西安讀大學,畢業后也留在西安。她還不識字的時候就看《本草綱目》,不看字,看畫,她可以記住每一株植物的樣子。安東和她走在路上,經過的每一棵樹,每一棵草,每一朵花,她都叫得出名字。蘇樂說,你身上有種植物的味道,有點像松樹。
安東吸著鼻子,渾身上下地聞。
蘇樂說她記得住手機里的每一個號碼,無聊的時候就背著玩。安東說,如果你背得出我的手機號,今天我買單。
不要和我比記性,你會很慘的。蘇樂笑得很得意。
愿賭服輸,那天他們吃了頓西餐,逛了個公園,晚上還看了場電影,《集結號》。蘇樂抹眼淚,安東的手帕遞過去。
回到C城,他收到蘇樂寄來的植物標本。一片淡綠色樹葉貼在雪白的紙上,旁邊一句話,白衣染霜華。
【一墻之隔】
本來安東不常上網,最近卻老坐在電腦前。蘇樂有個微博,安東注冊個帳號,沒事的時候,就掛在上面。
蘇樂有個男朋友,是個小胖子,朋友介紹認識的。她沒說她愛不愛小胖,只寫,小胖很疼我,可是我喜歡清瘦的男人。
安東有點見不得她在微博上曬恩愛,當時他年少氣盛,有點賭氣似的想,我也找個女朋友,我也要曬我的幸福。余萌萌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他生活的,她是蘇樂的反義詞,愛韓劇和金城武,走路卷起一陣土,永遠靜不下來。
如果蘇樂不來C城的話,安東應該會跟余萌萌在一起,畢竟她是喜歡他的,僅憑這一條,安東就能原諒她所有的神經病。可是,就是事兒趕事兒,沒有如果。蘇樂獨自去西藏,途經C城,在安東家住了兩天。
清晨6點,安東在小區門口見到蘇樂,這是又一年的夏天,C城剛下過一場雨,整個城市還濕漉漉的。蘇樂背一個大得離譜的包,安東接過來,重得超出他的想象。你哪來這么大勁?
我是男人。蘇樂壓低聲音,做了個大力水手的動作。
也是話趕話,安東又問,那你男朋友是女人?
別提他。她不知從哪兒掏出個橘子,塞進安東的嘴巴。
安東帶她去吃早餐,在C城的兩天,就這一頓早餐是在外面吃的。其余時間蘇樂親自下廚,她喜歡燒菜,安東喜歡看她燒菜,常常倚著門框看蘇樂忙活,她拒絕他幫忙,打下手都不行。
蘇樂睡床,安東睡沙發。一墻之隔,夜深人靜,他甚至聽得到她翻身的聲音。安東從不覺得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只是這兩天,他內心安寧如嬰兒。他只想和蘇樂安安靜靜地過完這兩天,時刻在一起。
蘇樂走的那天早上,安東說送她去機場。她傻笑,擺擺手,不用,走吧走吧。
在西藏,蘇樂抽完人生里的最后一支煙,然后發現,她懷孕了。
【愛有很多種】
安東把寫了“白衣染霜華”的植物標本放進相框里,擺在電腦桌上。他養了些植物,大部分死了,最后只剩下一盆仙人球和銅錢草。他把它們擺在標本旁邊,每天看看、擦擦。日子過得不急不緩,他沒有等到出差去西安的機會。
安東覺得蘇樂應該會把小孩生下來,花花草草她都珍惜,更何況是人?
他比較慢熱,文藝點的說法,就是悶騷,不太會表達,更不知道該如何去做。他數次按下蘇樂的手機號碼,卻總在最后一刻掛掉。
發乎情止乎禮,安東在“白衣染霜華”的旁邊,寫下一句,青絲成白發。
余萌萌說你可以出家了,就沒看見你這么軟弱的男人。有男朋友怎么了?都什么年代了,結婚了還可以離呢,你跟那死胖子公平競爭啊。
安東第一次被女人說成“軟弱”,他不作聲,照舊以他的方式工作生活,想念蘇樂。
愛有很多種,安東不是激烈的人,他用幾乎理智的目光遠遠看著蘇樂,不靠近不打擾,只是惦念。
后來余萌萌向他道歉,她第一次這么認真地說,我知道了,你寧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把難過帶給女人,安東,你是純爺們兒。
很久以后的冬天,C城的第一場雪,蘇樂在QQ上發來一段語音,很短,安東完全聽不清她說了些什么。
他也來不及聽,因為,蘇樂又在QQ上留言,安東,我要結婚了。
【曲終人散時】
蘇樂沒有和小胖結婚,新郎是個比她大很多的、木訥的男人。他們站在一起,更像爸爸和女兒。
那天蘇樂很美,一直笑著,她挽著男人的手,男人沒什么表情,她走到哪,男人跟到哪。看得出來,男人是老實本分的人兒,他看蘇樂的眼神,讓人安心。
婚禮很多人,安東坐在角落,聽周圍的人說話,斷斷續續的零散片段拼出這些年蘇樂的生活。她年紀輕輕,未婚先孕,沒有要這個孩子,一個人去醫院做的手術。有人問,她以前不是有個男朋友嗎?
分了,是蘇樂甩的他。
這也太酷了,可是為什么?
年輕女聲說,好像是有一天男的喝醉了,發酒瘋,非說孩子不是他的。
…… ……
蘇樂現在的丈夫,是個醫生,離婚了,前妻帶著孩子移民去英國,他再也沒有見過他的女兒。那天蘇樂做完手術,蹲在醫院門口哭,這個醫生看見她,問了她一句,就這么認識的。
安東用力握著紅酒杯,他有些生氣,氣蘇樂在最難熬的日子里,沒有想到他,她居然這么隨便就把自己嫁出去了。
安東至今都想不通,到底是有多勇敢才能吃完這頓婚宴。曲終人散時,他在酒店外面看見蘇樂,潔白的婚紗點在漆黑的夜里,遠遠看去,像顆星星。
安東還是走過去了,站在她身邊,抽出一支煙,卻找不到打火機。他把煙折成幾截,狠狠摔在地上。
忘了我吧。蘇樂說。
安東抬頭看天,他不想哭的。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他們可知道后面還有一句?
只是未到傷心處。
安東說,好。
【有什么資格去恨她】
整個夏天,除了上班,安東都宅在家里,看各種各樣的電視劇,吃垃圾食品,抽很多煙,喝酒。余萌萌再次來砸門的時候,安東在屋里,歇斯底里地朝她吼,吼完繼續看電視劇。
東方不敗說,我對你這么好,你為什么要殺我?安東的心,疼得厲害,他最近有點脆弱,瞎編亂造的電視劇都能讓他難過。有時候,他對蘇樂,甚至有點恨,恨她為什么要讓他參加她的婚禮,她不覺得太殘忍嗎?
這次余萌萌說了句很深刻的話,女人的心,說到底沒有男人硬,你可以使狠勁扛下一切,不給她帶去一絲傷心。可是女人做不到,她當然知道她的婚禮會傷害你,即使這樣,她還是要讓你去。因為她想再看你一眼。
剛出關的安東,腦子有點慢,他恍惚著,有點兒懂,可是太遲了吧。后來他在書上看到一句話:只有同樣經歷過無邊黑暗的人,才有資格說,我理解你。
安東很羞愧,蘇樂心里的苦,也許是他一輩子都無法抵達的,他又有什么資格去恨她?那些旁觀者,又有什么資格去評判她?
物是人非是沒有辦法的事,想通之后,他決定把蘇樂安放在回憶里。只是他需要時間,到底多久,他不知道。
某個深夜,他再次想起蘇樂,想起這些年,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很少,回憶里大部分時間,好像都交給了思念。安東笑笑,太抒情了。他翻出很久以前蘇樂給他的那段模糊的錄音,5秒鐘不到,安東聽了一夜,上千遍。
最后,他終于聽出來了,彼時,天空已經泛白,安東站在窗前,心里像有無數輛火車呼嘯而過。他那么用心地念著愛著一個女人,卻忘了在她最難的時候,伸手拉她一把。
錄音里,蘇樂說的是:那天我和朋友說,其實我喜歡安東。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