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永霞是個女孩子,土族,15歲,長相甜美,能歌善舞。家在青海省互助縣威遠鎮大壽路村。
白永霞是個和我沒有任何關系的女孩子,只是我不久前青海旅游過程中的一個小插曲。一個旅行社安排的娛樂項目中的“演員”。在短暫的相逢和遠遠地離開后,我以為我會忘記她。但,一直做不到。她總是忽然在我記憶里出現,她清澈的眼睛、好聽的聲音、桃紅色的衣褲和帶著陽光氣息的笑容,順從,羞澀……但這些,并不是我頻頻記起她的理由,我記得她的原因,是因為,我給了她一個沒有兌現的承諾。
【年少的眼睛里的清澈和純凈】
因為對青海湖、油菜花和環湖自行車賽的向往,2012年8月,和幾個朋友結伴,一路西行去了青海。
旅行社已經安排好了行程。第一日自然是岸邊開滿油菜花的青海湖。第二日,便是塔爾寺和互助縣。
那是個很盡職的導游,去往互助途中,認真做了介紹。
互助縣居住著土族,一個只有二十萬人口的少數民族,他們有自己的語言,但沒有自己的文字,因此現在更多的土族孩子,都學習漢語……
車子進入一個青蔥的小村落,除了村民的穿著,和青海其他村落并無不同。他們有自己的民族服飾,女孩子大多面容平常、衣著艷麗,穿桃紅或者寶藍色的衣褲,上衣有窄窄的收腰,褲是闊闊的腿。平底的鞋子,頭上戴彩巾。面頰,無一例外地有著兩抹高原紅。
導游帶我們走進一個相對寬綽的院落,村子早已因西部旅游業的發展而商業化了,許多人家變成了民族色彩濃郁的飯店,而白永霞,便是在飯店里做服務員的女孩子之一。七八個同齡女孩中,看過去,她很容易就被記住了。她有著土族女孩少有的白皙和漂亮。大眼睛,鵝蛋臉,飽滿的額頭,薄巧的嘴唇,濃密而黑亮的長發,穿了桃紅色繡花的衣褲,站在那里,笑容甜美羞澀。
我們被安排在長長的飯桌兩旁相對而坐,女孩們開始勤快地端茶倒水。按照土族風俗,主人要給客人敬酒,這時候,女孩們開始一首接一首唱起歡快的歌謠。顯然,因她的漂亮出眾,也格外被看重一些,站在中央做領唱。
土族的女孩子有著天生響亮的歌喉,她們站成一排認真地唱著,原生態的聲音帶給我們的不僅僅是愉悅,還有些微的感動。雖是商業化的村落,但物欲還沒有徹底淹沒這些年少的眼睛里的清澈和純凈。
【我的對手,便是她】
之后,便是對歌。因同行的只有兩個女子,我和她便被推選出來和土族女孩們對歌。
于是,她,和她的姐妹,就笑盈盈地站在對面看著我們。
我的對手,便是她。
并非輕視,的確是沒有太將這件事看在眼里,雖然導游善意提醒,說,這些女孩子可是什么都會唱,古往今來,流行的民族的哪怕美聲的……只當導游是在渲染氣氛才如此夸張,但幾曲對下來,才知道我錯了。
本是打算找些時尚的流行歌曲早早結束對歌,不料只要我們唱上兩句,同樣流行同樣時尚的歌就在對面響起來,她始終不慌不忙,笑意盈盈。才意識到,是我忽視了這個世界某些事物的同步,她們懂得的,遠比我想象的要多。
一來二去,我開始頻繁出現停頓,她卻不像我那樣咄咄逼人地催促,一直好脾氣地笑著,給我充足的時間去想起下一首……
或許是急中生智,腦子里忽然出現了網絡上剛剛在小范圍內興起的一首歌,作者不詳,沒有唱片,只在網上有傳唱。于是等她從容對完我的一曲后,略一停頓,我唱起了那首網絡歌曲。唱了三句后,停下來喊“一二三”讓她應對。
一時間,她愣在那里。如我所想,對她,那是一首完全陌生的歌,縱然她每天接觸外面的人和事,有些東西,她畢竟還要落后一些。畢竟她不可能像我一樣,有條件每天自網絡接觸最新的事物。
半分鐘后,我的同伴們起哄著叫囂她輸了。她的臉一紅,認了輸。端起已經備好的酒,說,姐姐,我輸了,認罰。仰起頭將酒喝下。
已經開始喜歡她了,她的俊美和歌聲,還有她的本真。便走過去,同她拍了張合影。
【這樣可愛而固執的原則】
接下的節目便是模擬的“娶親”,同行中的男人做了新郎,挑選新娘中,她被搶來搶去,終于被一個男人搶中。于是新娘開始出去打扮,主人開始按照風俗的進程安排。聽得導游悄悄叮囑做“新郎”的男人備好零錢,作為給“新娘”的見面禮。因為牽扯到錢,有人抗議起來,導游解釋說,給幾塊錢就可以,說,其實這些女孩都還在上學,大多家里很窮,暑假時間出來打工賺學費,在這里既當服務員,還要表演節目,每天才5元錢……
大家都不做聲了,默默裝扮起來。片刻,她和幾個女孩被簇擁著進來,被“新郎”牽了手,一起坐在床邊,喝交杯酒,唱情歌……看到她旁邊的男人塞給她100元錢,一直被她捏在手里。捏了半天,卻又被她塞回給對方。固執地塞了過去。
這樣的錢,她不肯要。這個羞澀而純真的女孩子,她有這樣可愛而固執的原則。
再然后,她們開始表演特色舞蹈——秋千舞,她和妹妹是主角,其他的女孩,圍在秋千旁伴舞。一架古老的旋轉秋千,兩端各有保持平衡的踩踏板。兩個女孩各踩一端,兩個中年人用力將秋千轉得飛快時,她們開始在飛舞中做出一致而高難度的動作,形成美麗的造型……
她那樣美,飄轉著,飛舞著,如一只彩色的鳳。而這樣的美的背后,卻是顯而易見的危險和艱苦的訓練,不知道她從幾歲就開始練習了,為了賺錢讓自己讀書。
心,就有些微微地疼。
【應該給她更多一些】
舞蹈終于結束,接下來,女孩們便開始向客人出售她們繡的工藝品,荷包、平安袋、福氣娃娃、孔雀……艷麗的圖案,精致的手工,都是出自她們之手。女孩們圍上來,說,買一個吧哥哥姐姐,買一個帶回去送人……價錢還算公道,又加上導游先前說過的話,大家紛紛掏錢選購禮品。
她也在中間說著同樣的話,也許因為剛才對歌的緣故,她選中了我做買主,仰著小臉看著我,小聲地兜售她的物品。而我卻微笑著拒絕了購買她的東西,我想,我應該給她更多一些,而不是拿了我的錢,買她的東西。
我喜歡她。
心里并未明確要為她做什么又能為她做什么,只是在她低低央求我的時候,撫摩著她的發,說,把你的地址給我,等回去,我會送別的東西給你。姐姐喜歡你。
她笑,搖搖頭,卻又飛快回屋寫地址去了,我在這個空間買了許多其他女孩的工藝品,同伴也都買夠了,收拾著催促導游離開,而因她找紙找筆,反倒賣出去的最少。
很小的字條,寫著她的名字“白永霞”和她的地址。
我看了看,認真地裝進了包里。上車前,同她說,我會來看你的。
她的臉又紅了。
【我根本什么都沒有給她】
之后,又在青海逗留兩天,便回了北京。回來,將帶回的禮品送了人,只留了一對孔雀掛在臥室里,其中一只,桃紅色,飛舞的模樣,看到,會讓我更加想起她。
最初的幾天,一直想著對她說過的話,想,該給她些什么好呢?錢?衣服?其他?想過,覺得還是錢實惠一些,于是拿著錢去郵局,可在半路上,才驚覺自己的舉動是個錯誤。當初竟然忽略了,這樣的給予,難道不是一種施舍嗎?而她是不需要施舍的,她在憑借自己的勞動賺錢,憑借自己心靈手巧制作的工藝品賺錢,她不是在乞討。所以她搖頭拒絕我。我沒有理由平白給她那些物質,她連她的“新郎”送她的錢都不肯要。那么當時,她是希望我能多買她一點東西的吧,那樣,我給的,她拿了,才會心安。可是我,沒有去做。我心里是想給她更多的,最后才發現,我給她的,最少。
我根本什么都沒有給她。
而她愿意留下地址給我,不過是因為我說,我喜歡她。
【我欠你的,我記得】
那張小小的字條,被我夾在通訊錄的扉頁,她的字小小的,有點羞澀的樣子,在小而薄的紙片上,太容易被藏起,可是我卻很難藏起關于她的短暫記憶,因為,我欠了她。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對她說聲,對不起。
現在,她必定已經回了學校,我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畢竟,我也只是她每日萍水相逢的諸多人中平凡的一個。但是我希望她記得。那天,我穿一件白色T恤,扎著麻花辮子,同她對歌,以我的不公平優勢將她打敗。然后我要了她的電話和地址,認真地給了她承諾,卻至今,什么都沒有為她去做,甚至不知道能為她做什么。而當時,我甚至連聯系方式都沒有給她留下。
現在我想告訴她,我在北京,在一家報社工作,希望有一天,她在需要幫助的時候,能夠想起我,能夠找到我,讓我去完成當初對她的承諾。
土族女孩白永霞,我欠你的,我永遠記得。
編輯 / 張秀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