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板，我的閨密

與她初相識

我與女老板的相識很戲劇性。

彼時，我是她公司員工，在她開的連鎖書店中的某一家任店員。入職三個月，沒見過老板一次面。小人物嘛，哪有見老板的必要。

因為酷愛閱讀，所以也常買書。進了書店，近水樓臺，看到的好書一多，買的概率也高。彼時公司員工買書有折扣，但需在銷售小票上簽名，月底匯總，統(tǒng)一上交財務部，由老板審批。

許是我的名字入眼次數(shù)太多，某一日，老板不動聲色，微服私訪來了。

我當然不知底細，只當她是普通顧客，熱情地舉薦近期好書，并附上自己的閱讀觀感。她不停點頭微笑，最后買了兩本書和一本雜志走了。

一個星期后，我被叫去辦公室，說領導有事需面談。一打照面，我呆住了，眼前這位脂粉不施、打扮隨意的女子不就是一周前那個斯文有品的女顧客嗎？方才訕笑自己的后知后覺。

做了簡短介紹后，女老板開門見山，問我有沒有興趣就任公司采購一職，說憑借與我初步打交道時建立的印象，對我勝任這一職位很有信心。我卻是忐忑，自認學歷低、底子薄，讀書全憑個人興趣。但做采購不一樣，需具備全局化的視野觀，閱讀面要廣，信息源要豐富，且需具備良好的溝通技能。而擰巴如我，總喜歡把自己藏起來，如何能豁出去交朋友呢？

她對我的種種顧慮付諸一笑，扔下一句話：先試試吧，實在不行就拉倒。在她的鼓勵之下，我最終接受了這一職位，此后，一做就是8年。

女老板的質地

與女老板先有了這樣一次交集，疲沓如我，才有興趣去跟同事打聽她的為人。得到反饋說，其人固執(zhí)、好強，性格冷硬，作風強悍，理性遠大于感性，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呵！與我初期植入的溫柔印象大相徑庭嘛！

后來與她相處日久，慢慢了解了她，才知同事的印象半是真章，半是誤解。

身為女人，她的確活得粗糙。不喜打扮，與彩妝絕緣，長發(fā)留了多年，不燙不染，永遠一把扎在腦后。穿的衣服雖然是牌子貨，但因為款式不求新，顏色不出挑，且不講究搭配，給人感覺就像地攤貨。也的確是工作狂，多年來開足馬力在事業(yè)上狂奔，被當做享受的，除了書就是咖啡。也沒什么朋友，因為在工作與家庭之外，已分不出精力來交朋友。

她的生活雖然乏善可陳，精神世界卻豐富。這個世界，是她多年的閱讀經驗筑就。她以各種派系的作家滋養(yǎng)著自己的靈魂，如一根定海神針，絲毫不為外界的繁囂所誘惑。

她只比我大一歲，但多年的企業(yè)打理下來，有過輝煌時期，也有過破產經歷，其閱歷遠非我能比肩。在她身上，有著讓我望而生畏的堅硬內核，也有著讓我忍不住想去親近的思想土壤。

那個時候，我常在雜志上發(fā)表些文章，卻從不對她和同事提及。有時寫了書評，也發(fā)在自己的博客上。然后有一天，我搭她的便車回家，途中聊起某本書，她忽然說到了我在博客里寫過的一些內容。見我詫異，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唉，說起來很難為情，我一直在偷偷看你的博客，沒想到今天穿了幫。

她說，她也是無意中才發(fā)現(xiàn)我的博客的，從某些人的鏈接中一路點下去，忽然看到了與自己有關的內容，才知道那是我的小世界。而她，也是在那個博客中才全面地了解了我這個喜歡藏起來的人。她說看到我，總想起少女時代的自己，因為某些相同的特質，她對我惺惺相惜。

當羽毛遇上金戈

出于處女座人的龜毛性格，我最后關閉了那個博客，重新注冊了新的，沒讓她知道。但自此后，和她之間，仿佛又多了些老板與下屬之外的親切。

我是個任性的人，工作或生活上一遇挫折，直覺就想逃避。我的逃避方式是辭職，基本上每兩年遞交一次辭職申請。她從不正面回應，她總是先給我放假，通常是一星期，讓我去休息，調整狀態(tài)。若一星期后仍未改變心意，則給我放長假，通常是一個月，讓我有這個條件安排做長途旅行。不得不說，這招很管用，基本上一個月過后，彈盡糧絕地回來，上班也就勢在必行。

她最長放過我四個月的假。盡管我已經信誓旦旦說不會再復職，她依舊堅持不招繼任，只是夜夜加班，自己把我的工作兼著。然后四個月后的某一天，她提著瓶紅酒，帶著一盒新買的紅酒杯，殺上我家。一番推杯換盞、推心置腹之后，我再度走上工作之路。

小性子使過之后，意識到自己的任性，訕訕地問怎樣才能報答她，她笑著答：給我燒一盤紅燒雞爪吧。

呵，補充一下，女老板不喜打扮卻好吃，最喜歡吃我燒的紅燒雞爪。

同老板做朋友，怎么可能

有過異鄉(xiāng)打拼經歷的人都知道搬家之苦，而我因為攢書成疾，搬家便成了頭等煩惱事。我曾以搬家之苦為由，向女老板提出過兩次辭職請求。然后有一天，她開始動員我買房。彼時，我身上只有一萬五千塊的積蓄。而我所居住的城市，即便是二手老公寓，房價也高達七八千一平方米。她說沒關系，首付款我借給你，月供你自己還，年限交長一點，每月房貸權當是月租，若干年后，總算有個安身立命的窩。

見我心有所動，她立即開始著手選房源，并不辭辛苦，讓她老公開著車一家家?guī)胰タ础＝K于敲定一套房子，交定金那晚，我發(fā)短信給她，告訴她我有多歡喜。她回復：這是我?guī)啄陙淼男脑福恢毕霂湍阗I個窩。為此，她借出了一筆不小的款項，我提出給她打欠條，她發(fā)怒：開什么玩笑！需要打欠條我就不借給你了。

其實我大概也清楚她的家底。她從事的行業(yè)屬勞動密集型企業(yè)，成本高，利潤卻低，這些年有賴于她在房產上獨到的投資眼光，才積累了些家底，但她手上現(xiàn)款并不多，能借我這筆錢，已是極大的人情。

我搬家那天，她買來一套雙立人的刀具送我，恭喜我終于有了自己的家。我半開玩笑地問她為什么對我那么好，她正色說，我把你當朋友。

我把這話說給身邊的朋友聽，她們都笑：怎么可能！跟老板做朋友，你省省吧！對你好還不是因為你有利用價值。

我思前想后，覺得可能是如此。所以把她的青眼拋在腦后，依舊不咸不淡地維持著和她比員工近一點、比朋友遠一點的關系。偶爾一起出差，住一個標間，睡相鄰兩張床。夜深人靜之時，最宜談心事，她有時也會絮絮叨叨說起她的生活，從叛逆的少女時代講開去，說到她的愛情故事。她講得興致勃勃，我聽得意味闌珊，勉強附和幾句，便假裝睡去。

我一直恪守著那條界限，即不可與老板做朋友。誰知道她今夜一時情不自禁吐露的心聲，會不會成為他日她要防著你的雷區(qū)。

后來我才知道，她是真的無人可傾訴。她之半生里，從沒有過像普通少女一樣與女伴同榻而眠講心事的經歷。而她心底，仍保留著這一角柔軟，欲說與我分享，我卻給出了拒絕的姿態(tài)。想起有一回我說要離開，她時年7歲的女兒偷偷在我的工作本子上畫畫，畫的是一個卷發(fā)小女孩拉著一名短發(fā)女子的手，邊上另有一長發(fā)女子在暗自垂淚。畫的上方寫一行小字：阿姨你不要走，你是媽媽唯一的好朋友。

看到的剎那，忍不住濕了眼睛。

風雨晦明后，依然是朋友

但是最后，我還是離開了她。漫漫人生路，總有太多的變數(shù)。

離開之前，我把向她借的房款一筆筆分期還上。還最后一筆的時候，她有點凄楚地笑說，怎么還沒有還完？

她是一個在金錢上從不馬虎的人，卻對于我還了多少錢全無概念。直到我們真正像朋友一樣相處之后，她才告訴我，借給我的那筆錢，她本來是不預備讓我還的，因為她始終記得自己的誓愿，想幫我買個窩。但因為我的擰巴性格，生生把一樁美事弄走了味。

工作10年后，我和她之間，終于脫離了老板和員工的關系。行走在自己的生活里，卻總會不自覺地惦念她。

某年我家中生變故，她曾提出讓我們一大家子去她新買的別墅暫住。我生病住院，她二話不說，往我卡里打錢。我患耳疾需要安靜環(huán)境，她將名下一套精裝修房配齊家電讓我去住，美其名曰讓我?guī)退捶俊?/p>

當擺正了自己的心態(tài)之后，才知道當初我對她的理解有多偏頗，我的態(tài)度，有多傷她的心。

好在所有糾結云淡風輕之后，我們還能做朋友。她要了我的地址，每有好書就寄給我看。過年的時候，我去她家串門，守著一壺英國紅茶，我們聊文學、人生、夢想，不知不覺到夜深。

她也不再是我的老板，而是朋友和親人。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