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木是郭響最好的鐵哥們兒,雖然不是一同長大卻一起經(jīng)歷了最燦爛決絕的那幾年青春。
初識喬木是在大學(xué)校園里。喬木受到學(xué)校處分時,新生軍訓(xùn)還沒有結(jié)束,喬木是2000名新生中第一個受到處分的。處分原因不僅是他不滿學(xué)校飯菜漲價而拉起抗議橫幅,還因為他在圖書館張貼了一首諷刺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的詩。
一時間,喬木不僅成了老師眼中的搗亂分子,也成了學(xué)生們心中的憤青典型,風(fēng)頭無二。對于走路姿勢像個大螃蟹,隨時跩到可以飛起的喬木,同是憤青的郭響總是嗤之以鼻,他很看不上這種霸氣外露、自以為是的人,在郭響眼中,喬木這個犯二青年根本達不到憤青的段位。
沒想到一次群架事件之后,兩人從陌路成了莫逆。
那時正是酷夏,滿大街叫賣燒烤和西瓜。郭響出校門買螺螄粉吃,忽然看見巷子口有幾個半醉的小地痞圍著一個穿連衣裙的姑娘動手動腳。旁邊的人都躲出老遠恐怕惹事,姑娘又急又怕,哭成梨花帶雨。路見不平,郭響血氣上涌便出了手,郭響勇氣可嘉聲勢驚人,無奈身手平常,對方人多勢眾一陣拳打腳踢,郭響很快掛了花。但就在被地痞慘毆的那一刻,郭響看見了喬木揮舞著滿把的羊肉串沖了過來……
事后,兩個人在醫(yī)務(wù)室包扎傷口打點滴,趁著校醫(yī)不在,郭響溜出去重新買了烤串請客。喬木也不客氣,大吃大嚼時因為牽動頭上傷口而齜牙咧嘴。郭響問喬木為什么出手幫自己,喬木甩甩頭發(fā),無比拉風(fēng)地說,你身手不濟卻還能打抱不平,何況我這樣天生替天行道的……
就是從這一刻起,喬木開始在郭響的生活中閃起光來。
喬木能把婚結(jié)在自己前頭,是郭響從來沒有想過的。在郭響記憶里,喬木一直是個叫嚷著穿行萬花叢中身不沾片紅的非婚主義者。
大三那年,郭響有過一段戀愛,對方是校醫(yī)院新來的小護士。郭響向來對大眼睛、白裙子的姑娘沒什么抵抗力,何況護士姑娘的確水嫩漂亮。自從翻圍墻摔下來讓小護士打了一針破傷風(fēng),郭響就不可救藥地陷入自己的一見鐘情中。
雖然郭響自信情比金堅,卻無奈是錢包比臉干凈的窮學(xué)生,月末每每窮到當褲子,喬木比郭響強一些,至少他有一張公交卡。
郭響用喬木的公交卡接送那姑娘一個月,關(guān)懷備至、風(fēng)雨無阻。一個月后,郭響坐在了校門口的小酒館里,喝悶酒。
那姑娘有了一輛轎車接送,不用郭響公交車上的呵護了。汽車發(fā)動前一刻,姑娘對郭響說,你心挺好,就是條件太差……
喬木坐在郭響對面,酒杯空得比郭響還勤。看著郭響情緒不對,喬木問他,你不會記恨了吧?
那天,喬木陪著郭響大醉一場,喝到后來,郭響笑,我借酒澆愁是因為我愛得情真意切,你小子春風(fēng)得意怎么也來湊熱鬧?還有,每次喝醉了你都拿出塊破表,珍啊翠啊地叫,你那初戀情人到底叫啥?
喬木愣了愣,過了良久忽然狠狠灌下一口酒,甩甩頭發(fā)說,我也忘了。
那一次,喬木的頭發(fā)甩得很瀟灑,但郭響卻從他片刻的落寞中看見了他內(nèi)心柔軟的那一部分。
穿越千尺云端,飛機從南向北飛翔。郭響在機場出口尋了很久才認出喬木,7年未見,雙方都變了樣子。
把郭響接進車里,喬木雙手把著方向盤,表情嚴肅,如臨大敵。
本是老友見面,氣氛卻冷清,郭響禁不住有些訕訕。靠近市中心時,車子開始蝸行。此刻的京城車流蜿蜒不斷,似地道小吃——爆肚。一輛艷黃色法拉利就在兩人左近,跟著一輛迷你QQ亦步亦趨,每每發(fā)動法拉利就發(fā)出特有轟鳴,仿佛有無限山河等著它去馳騁征服,而后不到10秒又嗚呼一聲停下來。
看著此情此景,方才一直沉默的喬木忽然說,那年中午你吃多了炒黃豆,下午上課你有氣要放卻不敢盡興就是這副德行。
郭響一拳擂過去,說,剛才看你那么正經(jīng),還以為你變態(tài)了。
一時,歲月悠悠倒流,仿佛回到那些天藍云白的日子。
汽車在路上挨了很長時間,好不容易到了喬木安排的住處,但一下車郭響卻愣住了。眼前那一排平頂民房在周圍聳立的高樓間顯得像鄉(xiāng)下來的孩子。喬木拍拍郭響肩膀,看來你還記得。
怎會不記得,這房子是郭響在北京的第一個窩。那時,剛剛畢業(yè)的郭響口袋空空,只租最便宜的房子落腳,喬木跑過來對著郭響把胸脯拍得啪啪響,和我一起創(chuàng)業(yè)吧,跟著我有肉吃有酒喝。
那年大年三十,他們拿到了個體經(jīng)營執(zhí)照,看著執(zhí)照上大紅公章,兩個人笑得陽光燦爛,透過這薄薄的一張紙似乎能看見金燦燦的未來。大年夜,兩人興沖沖跑去超市買了羊肉、大蔥和一袋白面,信誓旦旦要包餃子慶祝。坐在出租屋里相對良久,才發(fā)現(xiàn)彼此原來都沒進過廚房。
后來,那兩斤羊肉、一斤大蔥活生生被兩個動手達人包成了人個巨無霸餃子。5個餃子煮了半天,吃了3個小時。兩人打著飽嗝聽電視里倒計時。新年鐘聲敲響時,看著窗外煙花如錦,兩人都有點小感慨。
他鄉(xiāng)的新年總是讓人難忘,但兩人還沒來得及抒發(fā)胸懷,就發(fā)現(xiàn)彼此臉色變了……
那次過年,郭響和喬木因為食物中毒住進了醫(yī)院,在家家戶戶都忙著拜年串門收紅包的喜慶時刻,郭響和喬木打著點滴,談羊色變,發(fā)誓再也不吃羊肉……
后來,小店因為資金不足、經(jīng)營不善關(guān)了張,兩人重新坐在出租屋里,悶悶地喝了一頓酒,再后來,郭響回到南方老家,而喬木準備北上闖蕩。離開的那天,喬木說,咱們混不下去了一定要回這來,有咱哥們兒在,啥都不怕。
郭響卻很意氣風(fēng)發(fā),他說,不混出個人樣來咱們還有什么臉再碰頭……
于是,一人在南,一人在北,分別7年,從未再見。
把行李搬進屋里,喬木掀開白布坐在沙發(fā)上:5年前我就把這房子租下來,想著你走投無路了,也有個落腳的地方,免得你死要面子活受罪。沒想到你小子在南邊混得風(fēng)生水起,發(fā)達了,7年一次也沒回來。
喬木云淡風(fēng)輕的話卻說得郭響鼻子酸酸的,郭響明白,喬木還是變了,曾經(jīng)那樣跋扈倔強也被歲月磨成了淡淡溫情……
在街邊的小酒館里,喬木和郭響每人手里握一瓶二鍋頭,雖不是高檔富貴的酒卻有著歲月的香氣。
郭響半開玩笑地問喬木,你這個職業(yè)非婚主義者怎么忽然想起來結(jié)婚了?
喬木讓郭響看自己頭上的疤。顏色白白,那上面的頭發(fā)扭曲稀疏。郭響伸手撫了撫,說,你小子又和誰打架被開了瓢?
喬木笑了笑,能給我開瓢的人還沒有出生呢。
后來,他收斂笑容,指著自己的腦袋,說,3年前,這里長了瘤,后來開了刀。那個時候,瘦到了80斤,兩條腿能塞進一條褲腿里,總穿跑偏。有時候,我一直以為我不怕死,但遇上這件事,我才明白,我怕死,我怕無聲無息地死,沒人惦記。那時候,我發(fā)誓,要好好活著,畢竟,人活著就要每一秒都往好處爭取。后來,遇上現(xiàn)在的媳婦,她長得不漂亮,但每一分心思都是為了我好,我和她在一塊兒,覺得安心,覺得暖和。上星期,她問我,愿意娶她嗎?我說愿意,人家都不嫌棄我,我除了敲鑼打鼓八抬大轎還有什么好說的?
后來說的話,郭響都不記得了,只知道兩人捧著酒又哭、又笑。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喬木已去了婚禮現(xiàn)場,而郭響在自己的枕頭底下,發(fā)現(xiàn)了一張銀行卡。旁邊的紙條上寫著:郭響,你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毛病還沒有改,雖然你沒開口但我也知道你遇上了難處,你也不用感謝我,這錢算我投資,你賺了正好充實壯大我的小金庫。上大學(xué)那時候我就知道你的本事,雖然沒說過,但心里明白。還有,人這一輩子,有個人和你一起哭笑,一起追過姑娘、打過群架,不容易……
郭響趕到婚禮現(xiàn)場時,喬木正在致辭,他穿白色西裝,胸前的花朵紅得鮮艷無比。郭響在臺下看著,看著喬木手挽著新娘笑得安然踏實。郭響很為哥們兒高興,半輩子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雖然繞了不少彎路,但最終還是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郭響起勁地鼓起了掌,雙手拍紅了也沒有停下。他知道,以后的日子會越來越好,喬木是,自己也會是。因為,有一種兄弟叫哥們兒,雖不是時時相依,卻總在你前進的路上給你支持,讓你有所依靠。
編輯 / 張秀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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