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中旬,余秋雨的老母親突發中風,失去意識,病情危重。他得知后立即從北京趕回上海,陪母親最后一程。幾個早已安排的課程,他只能請假。對方說:“這門課很難調,請盡量給我們一個機會。”他回答:“也請你們給我一個機會,我只有一個母親。”
趕回上海后,余秋雨一直守護在91歲母親的病床前。此刻,他沒有回天之力,力所能及的只是與醫生商量治療方案,為母親做點小事,每日寫些短語,用心靈向母親傾訴。
11月18日,余秋雨趕到醫院,俯下頭叫媽媽。母親的眉毛輕輕一抖,沒有其他反應。他很想知道媽媽最后說了些什么。他終于打聽準了媽媽最后的話。保姆問:“想吃什么?”她回答:“紅燒蝦。”醫生再問,她回答:“橘紅糕。”答完,她覺得不好意思,笑了。笑完,她就像徹底屏閉了一樣。余秋雨知道,橘紅糕是家鄉的一種米粉粒子,母親兒時吃過。他理解,在生命的終點,母親只以第一食品和最后食品來概括自己的一生,然后一笑。這便是禪。
11月19日,母親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他看著母親還只是花白的頭發想,母親年輕時有頭烏亮的短發。那時她是全村的會計,還辦識字班掃盲,為鄉親讀信、寫信,無人可替。在他入學之前,母親已經教會他認了不少的字,還教了一些算術。在他7歲那年,母親指導他,把為全村記賬、掃盲、讀信、寫信的事情都擔當起來了。他最清楚:自己獲得上海市作文比賽第一名,是因為已替鄉親寫了幾百封信;獲得數學競賽大獎,是因為已為鄉親記了太多的賬。
11月20日,母親已經好些天不能進食了,只能用“鼻飼”的方式維持生命。他看著母親的嘴想,母親一輩子最大的事業,就是在一個個極端困難的災難中,竭力讓全家那么多張嘴,還有一點點東西吞咽。這個事業,極為悲壯。1962年經濟稍微恢復,他還因饑餓浮腫著。有一天,母親要他中午放學后到江寧路一家極小的面店去。那里開始有不收糧票的湯面供應,一人只能買一碗,八分錢,浮著數得出的幾根面條,但是,排隊的時間需要兩個半小時,隊伍長到半里路。他放學后趕到那里時,母親已經端著一碗湯面在等候。“文革”中,爸爸被關押,叔叔被害死,全家頓失經濟來源。他在學校受造反派的批判,已經沒錢吃飯。那天母親來了,給了他兩元錢。他通過偵查得知了錢的來歷:母親與幾位阿姨在一家小工廠用水沖洗鐵皮,都赤著腳,衣褲早已被水柱噴濕。那時天氣已冷,鐵皮又很鋒利。洗一天,才掙幾角錢。這兩元錢,是她幾天的勞動報酬。想到這里,他的手伸到被子里,摸著了母親的腳。
11月21日,母親有點發燒。他把一條小毯子加在她的肩頭。這肩頭,又讓他產生了回憶。“文革”中他好不容易從農場回家,看到一張桌子在移動。原來,是媽媽一個人鉆到桌子下面用肩膀在扛。家里的人死的死,關的關,走的走,沒有人為她搭一把手。20世紀80年代,他寫了那么多書,后來又擔任了學院的領導,但每天肩上搭著灰布食物袋來為他做飯的,還是年邁的母親。至今學院的很多人依然懷念他那時的工作,出版社也繼續搶著出他那時寫的書。這一切,都與母親的肩頭有關。
11月22日,醫生詢問余秋雨的妻子馬蘭:“老人一旦出現結束生命的信號,要不要切開器官搶救?包括電擊?”妻子問:“搶救的結果能讓意識恢復嗎?”醫生說:“那不可能了,只能延續一兩個星期。”妻子說:“這要與秋雨商量。”其實,他們心里有同樣的回答:“讓母親走得體面和干凈。”他深信:這也是母親自己的意見。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母親太要求體面了,即便在最困難的那些日子,服裝永遠干凈,表情永遠典雅,語言永遠平和。到晚年,她還是個“漂亮老太”。為了體面,她寧可少活多少年,哪里在乎一兩個星期?
11月23日,母親呼吸急促,軀體已經縮得比以往小。余秋雨心里明白,自己一生最大的勇敢都來自母親。他從小就知道生命離不開災難,因此從未害怕災難。他6歲那年的一個夜晚,母親去表外公家很晚還沒回來。他瞞著祖母翻過兩座山嶺去接。母親看到他之后,不責怪,不驚訝,只是用溫熱的手牽著他,再翻那兩座山嶺回家。他曾因貼地歷險4萬公里,而被國際媒體評為“當今世界最勇敢的人文教授”。追根溯源,都與母親有關。他在心里默默地說:“媽媽,那4萬公里的每一步,都有您。而我每天趴在壕溝邊寫日記,總想起在鄉下跟您初學寫字的時刻。”想到這里,他情不自禁地再一次肅立,為母親已經無感的軀體深表敬意。
11月24日,母親的呼吸正常了。這平靜的眉眼,他最熟悉。連她的勇敢,也平靜得不像勇敢。災難年月中他有幾次勇敢,例如為了一個文學雜志單獨與“工總司”暴徒對峙,組織上海唯一的周總理追悼會,等等。當時母親說:“大事不大聲,做完就走人。”災難過去后,大小暴徒被驅逐,母親掛心了十年的爸爸和叔叔均獲平反,但她一點也不激動。他被選為院長,母親也神情泰然。他知道,母親的人生有禪意,把什么都看透了,看淡了。因此,她只在乎很確定的小事,不在乎不確定的大事。
11月25日,母親的臉色似乎褪去了一層灰色。這是回光返照嗎?他心中一緊,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媽媽,這次,您真要走了嗎?鄉下有些小路,只有您我和兩個人走過;您不在了,小路也湮滅了。童年有些故事,只有您和我兩個人記得;您不在了,童年也破碎了。我的一筆一畫,都是您親手所教;您不在了,我的文字也就斷流了。媽媽,您知道嗎,您有多重要!媽媽,您的生命,會創造奇跡嗎?多么希望,您能在我們面前安睡更長時間。我和馬蘭在普陀山普濟寺門口供養了一棵大樹,它一定會庇蔭媽媽這位善良而非凡的老人休息,即便遠行,也寧謐而安詳……”
人沒有時間做一切事,但總會有時間做最重要的事。呵護父母,至少是最重要的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