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和尊嚴才是生命的甘露

大學畢業后，我曾經到甘肅會寧縣一個叫中川的小鎮中心小學做志愿者，同全國其他農村地區一樣，這所農村小學里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兒童。

我在這所小學做四年級語文教師兼任班主任。班上有個女孩叫安寧，短發齊耳，瘦瘦的，衣著并不合體，一看就知道是別人的舊衣，但模樣清秀，尤其是一雙大眼睛，清澈透明，如暗夜里明亮的星辰。

安寧學習特別勤奮，學校剛發下新課本沒幾天，她便把要求背誦的課文全部背會了。上課的時候更是全神貫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與其他孩子不同的是，下課鈴一響，其他孩子便像鳥兒嘰嘰喳喳，雀躍著四散開去，飛奔到院子里或者操場上，做自己喜歡的游戲。而安寧卻會紅著臉，跑到講臺上來，替我擦黑板，或者整理教學用品。我笑笑：“孩子，你玩去吧。老師自己來。”

安寧撲閃著長長的睫毛：“沒事的，老師，我在家里什么都做呢。”

“什么都做？”我吃了一驚，一個10歲的女孩，個頭不及講桌高，能做什么呢？

“洗衣服，做飯，喂豬，我還會鋤地、割草呢。”安寧仰著小臉看著我，神色之間有著壓抑不住的自豪，但在我看來，卻有著成人才會有的滄桑。

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家庭？致使生活的重擔全部落在一個10歲女孩柔GOA//jLZPjvC3N0ZrUOAfw==嫩的肩上？

甘肅省是我國農村中小學最早推行“雞蛋工程”的省份，每天早飯時每個孩子都可以免費吃上一枚雞蛋。

可連著幾天，我發現安寧早早地吃完了饅頭，當別的孩子吃雞蛋的時候，她已經攤開了課本，嘴里念念有聲了。

我很奇怪，納悶地問：“安寧，你怎么不吃雞蛋？你的雞蛋呢？”

安寧不說話，默默地從課桌抽屜里摸出一些零散的雞蛋皮。我一看，很明顯這些蛋皮遠遠不夠一個雞蛋的皮啊。我的心中掠過一絲陰影：安寧把雞蛋放在哪里了呢？

課下，我悄悄地拉住一個孩子詢問，原來安寧早上從不吃雞蛋，她要把雞蛋帶回家給弟弟和奶奶吃。為了不被老師發現，她只好與臨近的同學要些碎碎的雞蛋皮，并反復叮囑大家不要告訴老師。

瞬間，如同一股強勁的電流猝然擊中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一枚在城里孩子眼中簡直微不足道的雞蛋，竟蘊藏著令人意想不到的秘密，而關乎這個雞蛋的秘密又是多么溫暖和辛酸啊！我的心怦然而動，眼睛濕潤了。奶奶和弟弟在這個乖巧懂事的女孩心里有著怎樣厚重的分量？竟使她能冒著被老師批評責備的風險，憑著頑強的毅力去忍受饑餓的折磨，自覺克制著誘惑，而心甘情愿地把雞蛋藏在書包里長達六個小時。

一天放學后，匆匆吃過晚飯，我踏上了去安寧家家訪的路——那是一段極其坎坷難行的土路，我踉蹌而行，心里想，在這條崎嶇不平的小路上，每天安寧又會是怎樣的艱難跋涉？

當推開安寧家簡易的木門時，一眼看見安寧吃力地端著半盆豬食一步一步地挪動著。安寧看見我，激動地與我打招呼，童稚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歡喜。

隨著安寧進了屋里，我的心一下子墜入無邊的谷底。屋里光線昏暗，墻壁被煙熏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屋頂塵絲縱橫。土炕上盤腿坐著一個枯瘦的老太太，頭發花白，瘦如干柴。炕邊坐著一個小男孩，同樣面黃肌瘦。飯桌上有三碗玉米粥，正冒著騰騰熱氣，而老太太面前赫然放著一枚雞蛋。

“安寧，誰來了？”聲音嘶啞蒼老。

“奶奶，我的老師，是從老遠的大城市來的。”

安寧說著，邊拖過一條長凳，邊用袖子擦了幾個來回，沖著我歉意地笑笑：“老師，您請坐。”

安寧低聲說：“我奶奶眼睛不好，什么都看不見。”

吃過晚飯，安寧很麻利地收拾碗筷，撤掉了飯桌，轉身去堂屋洗鍋，然后又去院子里準備明天的豬草。

于是我和奶奶攀談了起來。原來，五年前，安寧外出打工的父親在建筑工地上從六層樓上摔下來，當場斃命。白發人送黑發人，老人家悲慟欲絕，終日以淚洗面，最后哭壞了眼睛。為了支撐起這個家，安寧的媽媽也選擇了外出打工，前兩年還不斷地寄錢回來，后來不知為什么就音信皆無。這樣，不足8歲的安寧一個人扛起了家庭重擔。每天早上她做好早飯，喂了豬，才步行去上學。而每天一放學，在學校和路上不敢耽誤一分鐘，趕緊馬不停蹄地往回趕。

奶奶哽咽著，好幾次說不出話來，濁淚橫流。一旁的小男孩睜著空茫的眼睛，看看奶奶，一會兒偷偷地打量我。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如風雨飄搖中隨時都會沉覆的貧寒之家。我想：自己力量微薄，何不把安寧一家生活的畫面拍下來，發到網上，相信會有更多的人來關注他們，幫助他們。于是我拿出相機，剛剛調準了焦距，安寧恰好走了進來，制止了我：“老師，我們生活并不苦，奶奶慈祥，弟弟懂事，我和弟弟越來越大，生活也會越來越好。”最后，安寧似在安慰我一般，輕輕地說：“爸爸活著的時候，經常講‘只要有愛，有尊嚴，日子就不會苦。’”

我不由得對這個瘦小的女孩肅然起敬。是啊，只要心中有愛，有尊嚴，再艱難的日子也不會苦澀——愛和尊嚴才是生命的甘露。

兩年后，我離開了會寧，重新回到了繁華的大城市。但安寧的話常常回蕩在耳邊，幾年過去了，我常常想：安寧一定長大了吧？他們的日子也一定越來越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