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師名片
毛榮富 原上海市七寶中學語文教師。上海市中學語文特級教師,全國優秀語文教師,全國教育系統勞動模范。畢業于復旦大學中文系,從教三十余年,發表文章千余篇,著有《元明散曲》《作文散步》《漫步教壇》等專著多部。
剛上復旦大學時,我在作文中寫了這樣一句話:“庭院中有一個水池,池中的幾條魚和幾枝荷花為環境平添了許多生機與情趣。”寫作老師黃潤蘇改動了其中的“個”“條”“枝”“許多”幾個字,把這句話改成了:“庭院中有一方水池,池中的幾尾魚和幾莖荷花為環境平添了幾許生機與情趣。”經她一改,意思雖未變,但給人的感覺卻大不相同,有了靈氣和美感。黃老師還在旁邊批注了“精致語言,自量詞始”這句話。此事已過去四五十年,可我還記憶猶新。
量詞雖小,卻不能小覷。我曾讓學生做下面這道題,鮮有全對者:
歐陽修雖然一度官做得較大,但文人習氣仍很重,平素與一( )棋、一( )酒、一( )琴、一( )鶴、一千( )金石書、一萬( )藏書相伴為生,故自稱“六一居士”。
有不少同學會填“一壇酒”,讓歐陽修成了酒鬼;填“一群鶴”,讓他又成了養殖戶。正確答案依次為:盤、壺、張、對、卷、冊。
但是,量詞的使用僅做到準確還不夠,還要能含有情感和美感,起到一種修辭作用。如:
得到一頭色相齊全的好蟲,讓人喜不自禁,觀賞時,樂趣盎然。
山上的廟中供著一尊佛像,據說能賜福于四鄉八鄰。
這個廠的領導班子有膽識又廉潔,他就是這個班子中的一員。
這三句中的“一頭”“一尊”“一員”,常會被用為“一個”,相比之下,就失去了現有的喜愛、敬重之意。量詞不是冰冷的,它有著情感的溫度,選擇恰當的量詞有助于情感和思想的表達,正如我們可以說“一員虎將”,但不能說“一員小偷”。
再看下面三句:
一介書生的吳晗,曾遭國民黨拘禁,“文革”中又遭大難。
蘇州泥77a1b4bf1d873827b63a4329cbf61e30d1fc1adf82f6399cb1d961aa5c186f51塑藝人能取一丸泥藏在袖中捏弄,在和客人說笑中須臾成像,取出一看,須眉如活。
先生手中的一管“金不換”雖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其橫掃千軍的威力卻使敵人心懼膽戰。
這三句中的“一介”“一丸”“一管”皆文言詞語,它們增添了文字表達的書卷氣,若改成“一個”“一塊”“一支”,味道就不同了。區區量詞,有時也能看出一個人文字功底的深淺。
好的量詞還能喚起讀者想象,它是有神韻的。——“一串項鏈”是靜止的,而“一掛項鏈”則像是掛在脖子上富有動感的裝飾品了;“一輪斜陽”就不如“一抹斜陽”,因為后者讓人聯想起畫家手筆。
量詞的使用很容易規范化,形同標準件,以至于在量詞的使用上人們往往很隨意。其實,對于量詞的使用,也可閃現一種創造性思維的火花,請看下面幾個句子。
不時有一串光明從山頭橫飛而過,原來那是夜行的列車。
漫山遍野一坡坡、一崗崗耀眼的紅楓,宛如燃燒著的團團火焰。
父親喝道:下來吧!小小年紀就這樣皮。——此時,我心里的一團高興全飛了。
以上句“一串光明”“一坡坡、一崗崗耀眼的紅楓”“一團高興”皆非常規用法,但能鮮明地表現出事物的特點,無可取代。
滬上高考語文試卷曾有這樣一道題:
“隨園擔糞者”在農歷十月中報告主人,梅樹“有一身花矣”,作者將這句話加工成“霜高梅孕一身花”,仔細品味詩句中“霜”“孕”兩字的妙處。
這一詩句中的“霜”“孕”兩字固然用得妙,但更妙的是那個量詞“身”字,這是一個大膽的創造,可謂俗中見雅,形象傳神,極富表現力,一個看似通俗的“身”字卻有著擬人的藝術效果。
在足球賽報道中開始出現“一粒入球”的說法時,總讓人覺得別扭,足球雖也是圓形,但與芝麻、子彈相去甚遠。但時間長了,想想也對,相對幾千平米的球場和成千上萬的觀眾來說,把足球稱作“粒”倒也貼切。再想想張岱在《湖心亭看雪》中說“湖上影子,唯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一粒入球”與“兩三粒”“舟中人”豈非有異曲同工之妙?量詞也可用出創造性,——這“一粒入球”就是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