鋤頭開花

那時，我和駝背二舅并排坐在田間的小路上，陽光很好，照著人暖烘烘的，有一種酒后微醉的感覺。

那時，野菊花恣意瘋長，把整條小路染白了，空氣中飄蕩著若有若無的清香。

那時，我們身后還有幾片沒有收割的稻田，雖然看不見沉甸甸的谷穗，風還是把喧囂的稻浪聲傳入我的雙耳里，一波一波，豐收在即。

兩把鋤頭扎在田間的泥土里，在那個深秋的午后，我們要翻整這塊已經收割過的稻田，好趕在寒露前把油菜的種子撒下去。在我的眼里，鋤頭是最神奇的農具了，它像神筆馬良的畫筆，總能在空如白紙的土地上畫出絢麗的圖畫，就如眼前的空地，來年一定是遍地黃花——大片金黃燦爛的油菜花。

駝背二舅手里握著一把松散的泥土，渾濁的眼睛呆呆地看著兩把鋤頭，他說：地好肥，鋤頭在地里擺長了，也會開花哩！我想象不出鋤頭開花的樣子，我想的是二舅這兩年背駝得太厲害了，終有一天，他再也背不動那把沉重的株木鋤頭了。

二舅是我們家族最后一位農民，他的背以前也是直的，在田地里勞作40多年，漸漸就被鋤頭壓彎了。本來他也許可以不當農民的，我的母親常說他命真苦。

上世紀60年代初的農村，鄉親們每天只有一個念頭——怎樣填飽肚子。外祖父雖然有一份在供銷社的工作，但也供養不了3個孩子讀書了。一天晚上，他把孩子們召集在桌邊，桌上擺著3個紙團，桌邊靠著一把新做的株木鋤頭，他說：你們抓鬮吧，有一個鬮是要到生產隊做田的，抓到就不能再上學了。

幾個孩子懵住了，圍著那幾個紙團遲遲不敢動手，我的母親年齡最小，搶先抓了，湊巧抓到了做田的鬮，她哇地就哭了，眼淚、鼻涕流得滿面都是。

后來，二舅從她手里搶過那個鬮，說：妹妹是女娃，才上初一，大哥大老遠在縣城上高中，成績又好，還是我來吧。那時二舅在初三成績名列前茅，但外祖父只能狠心了。在我懂事后，年邁的外祖父還經常在我面前嘆息不止，說這輩子最對不住二舅。

二舅背上那把又重又實的株木鋤頭，每天天不亮到生產隊做田掙工分，彎腰撅屁股地鋤田挖地，累得像只皮猴，幾天下來雙手都磨出了血泡，晚上回來，他燒紅了細鐵針，就著油燈小心挑破血泡，再用熱的毛巾捂上。第二天還要繼續下田鋤地，血泡處磨爛了，鉆心地疼，血跡、汗跡把白色的鋤頭把子染成黢黑的了。

這還不算什么，二舅最難受的是看著學生們背著書包去上學，最怕聽見的是學校里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母親幾個晚上都聽見二舅躲在被子里低聲哭泣，外祖父把床板敲得咚咚響，大喝一聲“哪來的老鼠！”，哭聲就沒有了。

生產隊的農活太多太重，很多經驗是要慢慢領會的，比方說同樣是鋤地，老把式們鋤頭都舉得很矮，這樣既節省體力、鋤地又快。二舅卻舉得挺高，一會兒就累得不行，別人卻遠遠趕到前面去了。天快黑了，農民們完成任務紛紛回家，二舅還剩下幾塊地沒有鋤完，生產隊長曹巴子從鼻孔里哼了幾下，說：什么時候鋤好地，你再回去！

月亮出來了，二舅還在空無一人的地里苦累著。他又累又餓，踉踉蹌蹌地背著鋤頭走到大河邊，坐在河埂上對著寬闊的大河放聲痛哭，把所有的委屈、苦悶和辛酸都匯聚到哭聲里。哭完了，他舉起鋤頭，遠遠地扔進了大河，“嘭”的一響，河面上盛開出一朵冰冷而雪白的浪花。二舅決然地回頭，一路跑回家去。

那天晚上，二舅在床上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晨天麻麻亮，田野里還飄著一層薄霧，二舅悄悄來到大河邊，跳進冰冷的河水，潛了十幾個猛子，才打撈上那把鋤頭。

不知道二舅是怎么挺過那段初為農民的日子。

更為嚴峻的是，外祖父的工資和二舅辛苦掙來的工分、糧食不夠一家人吃了，大舅和母親眼看也要輟學回家做田了。那年春天，為了讓他們吃飽肚子繼續上學，外祖父每晚帶著二舅到三里外的山邊開荒種地，二舅舉著沉重的鋤頭，高一下、低一下地開荒，半個月后才在一片荊棘亂石中辟出五分地，種上了紅薯。為了不讓兔子等野物糟蹋，外祖父在地邊搭一個窩棚，他晚上要做賬、照顧我的母親，看護紅薯地的責任就落在了二舅身上。

二舅白天到生產隊掙工分，晚上孤單單睡在窩棚里。

母親問二舅晚上怕不怕，他拍拍手中的株木鋤頭：傻丫頭，我有武器哩！

其實怎么能不怕？二舅那年十七歲，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山上每晚都有不知名的鳥雀的叫聲，叫得人心驚膽戰。

在我們鄉下，還有“白大個子”的恐怖傳說，它全身雪白，身高幾十米，月光朦朧之夜，天上飄著白色的浮云，它就現身了，在月光下一步跨過大河，一步跨過丘陵，悄無聲息地來了！它不吃人，但喜好捉弄人，晚間行路的人遇見它，不被弄死也要被嚇死。月夜，二舅躲在窩棚里，雙手死死握著那把鋤頭，牙齒直打顫，瞪大眼睛透過茅草的縫隙看著外面的紅薯地……

秋天雖然姍姍來遲，但有了二舅的堅守，紅薯還是豐收了，全家人終于吃飽肚子，度過了難關。

二舅為這個家庭作出的犧牲是巨大的，就像那把堅實耐用的株木鋤頭，幫著外祖父苦苦撐住搖搖欲墜的窩棚，兄妹們才完成了學業，才有了以后的好日子。

幾年后，兄妹們參軍、招工，都跳出了農門、成家立業，而艱辛的農耕日子，過早地壓駝了二舅的脊背，他的一張臉也曬成褐色，成為地道的農民了。

二舅是最后一個成家的，在農村30歲快要打光棍時，經長輩撮合，娶了他姑媽家的女兒——她有點癲癇，身體不好。我的母親一直擔心他的兩個兒子，還好，大哥、小哥是健康的，但二舅媽幾年后就去世了，兩個兒子全是二舅慢慢拉扯大的。

母親心里對二舅滿是愧疚，只要節假日，她都買兩瓶酒，要我帶到鄉下的二舅家去，順便幫他做點農活。我干不了粗重的體力活，往往只會添亂，二舅卻打心眼里高興。

當了幾十年的農民，二舅養成了與世無爭、逆來順受的性格，他少言寡語，很少笑，要笑也是木訥的笑，從牙縫里擠出“嘿嘿”兩聲，沒了！木訥得像那把不說話的鋤頭似的。在故鄉，他的駝背是人們茶余飯后的笑料，有人說：駝子，你現在兩頭勾到一頭了，還沒鋤頭把子高，鋤什么地呀？二舅不應聲，惹急了就罵：我鋤你娘的地哩！

小伢子們遠遠看見他就唱：

駝子駝，挑稻籮，稻籮高，砸到駝子的腰，稻籮矮，砸到駝子的拐（腳）。

二舅聽到了，也不會發脾氣。只有一次，我和他在田里干活，發現了一條蛇，我舉起鋤頭就要打，被他劈手奪下，二舅真是生氣了，大聲說：放了它，到底是一條命哩！

當了一輩子農民，他對地里生長的活物都有別樣的感情。

城市化的進程真快，工廠、樓房像兒時傳說的“白大個子”一樣，跨過大河，推平丘陵，轟轟烈烈地來了！二舅家附近方圓十公里要建一個大型工業園區，一塊塊肥沃的農田漸漸被征用，他非常著急又束手無策。

我安慰他：拆遷搬到城里，您老還能享享清福哩！大哥、小哥不早就進城了嗎？二舅說：你是耍筆桿子的，我是耍鋤頭把子的，沒田沒地我喝西北風去？

我真不知該怎么回答他。

終于，我們家族最后一位農民也從田里洗腳上岸，搬進了城里的安置小區。搬家那天，二舅要把那把株木鋤頭帶上車，我們紛紛阻攔。以前我從沒見過他發那么大的脾氣，他說：這把鋤頭跟了我幾十年，救了我們一大家子人的命，不讓它去，我也不去了。

二舅固執地帶上鋤頭進城了。

城里人都忙著上班、掙錢，二舅想串門、找人說話都難，我家遠在外地，大哥、小哥也各自忙著自己的生意，難得去看他，只有他孤零零一人過日子。

二舅閑來悶得慌，想用那把鋤頭在小區的空地上掏出一個菜園地，正挖著，門衛來了，說：老哥哥，不能動呀，你種了菜，我就下崗了。二舅只好作罷。

那些天，駝背的二舅總是扛著鋤頭，在街頭轉來轉去，成為縣城里一道獨特的風景。他好想找塊可以動土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小塊地也好啊。他看見一群人在公園里挖地種樹，連忙就加進去，揮起鋤頭干起來。有人馬上把他叫停了，二舅說我不要工錢還不行嗎？

不要工錢也不行，年齡大了，出了事情怎么辦！

二舅終于失望了，城市這么大，怎么就沒有他和鋤頭能干活的地方哩，他只好把它放在一樓的樓梯間里。

那年冬天非常寒冷，可憐的二舅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悄然離世。

辦完喪事不久，大哥、二哥就為二舅丟下的房產繼承權鬧翻了，兩人大打出手，還告上了法院，法院判決房產一人一半。后來，房子賣了，房款分了，兄弟兩家形同陌路。我的母親經常嘆氣說：你的二舅為兄妹能情愿當一輩子農民，吃一輩子苦，你的大哥、二哥為了一套房子就能變成仇家，世道變了！人心變了！

去年清明我回老家祭祖，特地去看二舅最后住過的房子，它早已易主。我在門前站立好一會。

我下意識地在一樓陰暗潮濕的樓梯間里尋找，從雜物堆中發現了一把株木鋤頭。

沒錯，就是這把鋤頭，它徹底改變了二舅的人生，過早地結束了他的學生時代，過早地讓他背負起全家的重擔，過早地讓他在艱辛的勞作中衰老。但它是那樣樸實、沉穩和厚重，曾經涂滿了主人的血汗、痛楚和希望，它和主人無數次的開墾土地，播下希望的種子，迎來一年年的豐收，換回了家人的學業甚至生命。現在它離開了主人體溫和血汗的滋養，也已經朽爛了。

但在鋤頭的株木把上，長出了一小片褐色的木耳，像靈芝一樣，小巧而精致。

我想起二舅曾經說過的話——鋤頭開花了！淚水奪眶而出。

這花開得真漂亮，她是二舅和鋤頭幾十年相依為命的結晶，更是他們平凡苦難生命的延續。

我小心地把她采剝下來，帶回家，用清水洗過，放在書桌上。只要一看見她，我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來自泥土的芬芳。

責任編輯 何冰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