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字與畫

陜西作家群有點奇怪，他們好像喜歡你寫我、我寫你，互相吹捧，其中最著名的莫過于“消費”賈平凹，賈的朋友們都以寫他為榮。當然也因為平凹先生比較好“消費”吧。最近便看了一本《見證賈平凹》的書，作者是他的老朋友何丹萌。

書當然不錯，作為文學人，看一看還是很有意思的。我在看賈平凹時，對他著迷的不光是他的婚戀、文學人生，還著迷于他一介文人，也不是文學世家子弟，卻有一筆好字，而那筆好字居然還賣出了文壇最高價。應該說，賈的字樸拙，有魏碑味，但也不值那個價吧，我認識的書家中，能寫出他那樣一筆字的人還是很多的，可大部分書家，并不能賣出多高的價格。2012年晚秋，我去北京榮寶齋琉璃廠閑逛，便看到畫廊有賈的字掛在那里賣，看起來并不很舒展，也懶得問價，我心底里，并不太喜歡他這一款字。若論文人字，魯迅的字我更欣賞也更喜歡些。同樣是魏碑體，賈的字板了不少，有些呆。若論真功夫，他是遠不及魯迅的。

在中國，書畫家，通常是連在一起的，可書家和畫家，究竟還是有些不一樣。只有幾個一流的書法家才能和畫家并肩混世。可賈的字卻憑借他的文學聲望賣出了高價。有點討巧吧。當然，也是碰到了盛世，有錢人多了，想收藏的人也多了，字也能賣出高價了。據說賈這人很小氣，農民子弟嘛，這也難免，五零后的人吃糠咽菜長大的，摳門很正常。他現在已不會白給任何人哪怕是好朋友寫一幅字了，可這，也算經營有道吧。他也有過隨便給人寫字的時期，后來人家拿他字去送人去做店牌去了，他感覺受傷害了，商品意識也因此覺醒了。

覺醒的不光是他一個作家。陜西那撥作家都開始向書畫方面進軍了。前年，《最后一個匈奴》的作者高建群來肥，請他來的是安徽的一個收藏家。他介紹起高作家來，對他的書畫很是佩服。我在網上百度，這高作家2008年果然在西安辦過書畫展。那次，應朋友之邀，高建群先生還給我寫了一張條幅，字中配畫，一般作家還真沒這把刷子。如今這幅字高掛在我家客廳。有朋友來時，我引薦給他們看的首先便是這幅字，其次是安徽作家溫躍淵的字。高的書法功底，并不弱于賈平凹。至于他們倆的畫如何，據說賈只賣字但從不賣畫，所以世面上基本上看不到他的畫。也許是畫得少，只當實驗品自個留著，當然他也不缺錢了。高的畫我是見過的，有些意思，一看就是文人畫。

甘肅作家現漂在帝都一個名叫老村的，寫過《騷土》，出過好多本書，但一直沒紅起來。靠稿費過日子，也實在有點不靠譜。他的文字倒真不錯，也有骨氣，那些個小品文寫得特別好，見心見血，我特別喜歡。以前約他給我們寫過不少稿，他原先是電視人，文學夢一燒上來就把電視臺的工作好好地給辭了，跑到北京一直漂著。算是個理想主義者。可夢想總歸是夢想，只要紅不起來，這作家的日子就始終好不到哪里去。有次出書，編輯讓他找老照片配圖，他怎么也找不到，就隨手涂鴉畫了兩張小畫寄過去，問編輯這樣的圖可行？編輯大喜，說好，好得很，比照片好多了，你就畫這樣的東西當配圖吧。于是，作家老村就開始書畫兩棲了。他其實壓根沒點底子，素人畫家一個。要說有什么家傳，他父親是打棺材的，小時他掌燈看父親給棺材用漆描上圖案，那就算美術的啟蒙教育了。如果這樣算來，我大哥當年也是個漆匠，我小時也見過他給家具用漆畫畫，我做過他小助手，有時他畫著得意，和我一同哈哈大笑，那也得算我畫畫的啟蒙教育了吧。

老村的畫聽說現在也能賣出去了，比賣書可能還強些，賣書遭遇盜版，一直讓他氣憤不已。賣畫估計還碰不上仿他的。因為老村的那些個字畫，別人還真仿不好。再說老村不是名家，誰仿他呢，心情估計要比先前好了不少。他當年曾先后寄過我兩幅畫。用的不是宣紙，是什么紙呢，我到現在也看不出。畫面有大量題款，簡筆畫出人物和房子，只用淡墨，亦寥寥，但字好，灑脫且題款獨特，文人畫味撲面而來。我學畫前和學畫后，都視這兩幅畫為珍藏。這是難得的。可見他這畫，很有自己的獨特風味。

山西作家韓石山也寫字，他在博客中便常曬字。有一年，他寄了幅字給我。這字現在也還藏在我家，只是我不是太珍愛，總覺他的字少點書家味。他不靠賣字生存，寫字贈字也只是個人愛好，賞玩而已。當然他的文學名也比不上賈平凹。所以日后我倘若走投無路，要賣他的字的話，恐怕也賣不了太多錢。而我同事黃君，卻有一張賈的字。有次我搗鼓他拿給我看，他先是一陣謙虛，說他也不太喜歡，也沒當回事，新華社一朋友給的，給了就收了。見我很想看賈的真跡，便拿了過來給我看，我看了也覺很一般，于是，對賈的溫度又降了那么幾度。

安徽文人中，字畫俱老的是著名美學家郭因先生。郭老八十年代初便在《當代》發表幾萬字的“藝廊思絮”，是用詩性語言寫的文藝理論，這在當年可轟動得很。郭老后來因為研究美術史論而入了中國美協。這似乎也是很獨特的。2012年，有家報紙給郭老出了那么個畫畫專題，郭老寫了篇文章，“我這不是書畫家的書畫”，他說他雖然常看字，但從不臨帖臨碑，寫的是自己的郭體字，對字的要求，只求看了舒服便行。只能說書藝，但不是書道。在我看來，這就是最高境界了。按啟功的說法，所謂書法，從大的角度來看，就是字的結體結構如何把握美的問題。魯迅雖寫碑，但他的字也是自己的個性字。而郭因老，同樣也是自己的字，你說從他字中看出哪位方家來，還真看不出來。到了晚年，郭老很少寫文章了，閑時也畫點畫。他的畫同樣也看不出哪個派系，不過，只是簡筆而已。寥寥數筆，淡淡的味道。和他研究新安畫派有關系吧。新安畫派中，多的是簡瘦的畫風。比如著名的漸江，便是這一派的領袖。再如，程邃也是這一派。郭老浸潤其中，難免不受影響。作家中字畫俱老，郭因老得算一個。很有幸，郭老的字和畫我都藏有那么一小張。

我認識的作家中，書畫俱好的還有溫躍淵老。這老先生也是窮人家出身，最高學歷不到中學吧。他老了還在寫書出書，勤奮得很。他對中國農村改革第一村——小崗村的觀察跟蹤了三十來年。這在作家中，也算獨一個吧。不光文章好，他的字畫亦好。這人天分很高又勤奮又有悟性。他的隸書是我喜歡的。灑脫，漂亮。他為我寫過一幅岳飛的《滿江紅》，我掛家中，引為自豪。他的水粉畫亦好。他說他曾差點去省書協當秘書長，有人說你還是留在民間文藝家協會吧，也就沒走成。要不，他有那個頭銜后，會在書界很有名氣，也能賣上一些錢。可他現在，也還只是賞玩而已，送朋友那真是大氣，你只要敢張口，他哪怕把家里掛著的摘下來也會送給你。他當年還和賈平凹有過交道，賈是他的作者，跟他通過信，還曾到合肥找過他。這溫躍淵先生也是個傳奇人物，他人高馬大慈眉善目的，可偏偏有些癡，安徽半世紀文壇資料都在他家裝著，后來還專門為此寫過一本書，《文壇半世紀》吧。他算是個老頑童，天真，可愛，有些癡勁。和他聊天會很愉快，你會很喜歡這樣的老人。

說起作家的字和畫來，魯迅可是跳不過去的一個人物。若魯迅不死，進入暮年的魯迅搞不好也會畫起畫來。版畫研究，魯迅可是當時中國的大拿。沒人有他研究之深之廣，也沒人有他鑒賞之高。收集各國版畫之多，也是中國獨一人。內山完造后來回憶說，他和魯迅當時在上海籌辦中國第一個版畫展覽會，魯迅拿出他珍藏的七十幅版畫參展。后來他和鄭振鐸又聯手出版一部六冊、集合了四百種優秀作品的版畫集，催生帶動了中國的版畫熱。魯迅是那些青年版畫家的導師，先生臨死前參加的最后一個公開活動，是木刻會展覽會。他和青年版畫家合影是最后一張照片。說魯迅是中國現代版畫之父，也不為過吧。魯迅倘若不死，那他的衰年變法，搞不好就會落實到畫畫上。當然，這只是個好玩的猜想。陳丹青對魯迅很有惺惺相惜之感，他在《笑談大先生》中，對魯迅充滿了一往情深和高度評價。

現代作家中，字畫俱佳的還有著名的汪曾祺。我的朋友蘇北便是汪老的鐵粉。他寫了《一汪情深》，那真是一汪情深。我買過一本《汪曾祺文與畫》，文字讀完后，書便放在隨手可得的地方，寫字時便抽出來翻上一翻，我的字便有了些他的味道。汪老的字不錯，畫其實很一般。不過，他的字和畫碰撞一起后，便溢滿了文人的味道。其實，很多名畫家，原本便是文人，而且有不少還是著名文人。

現在也躋身作家隊伍的倪萍，又快去畫家隊列那里插隊去了。她的畫在《姥姥語錄》中首次面世，即引得驚奇一片。一個自學者，不聲不響就有這么大的出息，讓我當時佩服得五體投地。不過，我現在不佩服了，因為我也自學畫畫，不聲不響我也能拿出幾十張出來，如果往書里一放，再名聲大一點，我也是名人一個了。郭因老有次和我玩笑說，咱倆什么時候搞個“不是書畫家的書畫展”吧？我那時剛學畫，還沒有那個勇氣，但現在曬一曬作品，無論驚呼還是喝倒彩，我心理素質超強，也能扛過去了——何況，我們原本便是不是書畫家的書畫嘛。

責任編輯 何冰凌